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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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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起了,比往常更早,像有什么要逃避的似的。

初冬时分,天亮的很晚。我点亮煤油灯,一时间好像回到了和维尔纳初见那天的早上。牛奶沸腾时溢出来了,那是我用来加进红茶的,现在崩在煤炉旁黑漆斑驳的铁板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嘶嘶声。

我没有擦,任它干成一片白斑。

我甚至没开收音机。我有个怪癖,在起得很早的时候会开收音机,原本是为了抵御蓝调时刻里那种和房子一起溺死的错觉,可今天当收音机里传来熟悉的德语广播时,我却抄起它,将其——轻拿轻放地放回客厅,再把它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太吵。太冠冕堂皇。

太不懂事。太气人。

维尔纳走进厨房时,我已经坐在桌边,喝第二杯红茶了。我今天没给他留不加奶的红茶,甚至报复性地加了很多牛奶,只因为他不喜欢英式喝法。他这样评价我们英国人的最爱:“像是把战壕里的雨水倒进了奶瓶。”

我加的牛奶还是他从军方那儿“顺”来的,私下调拨,甚至不惜动用一点军官的特权,只为了我在红茶里加奶的英式偏执。但在这个吵过架后的清晨,颇有些自作自受的意味。

我知道,他的确不喜欢。他从未真正喜欢过英国式的什么——我是唯一的例外。

他轻咳了一下,我没抬头。

“早。”他说。

他说的是Good morning,不是Guten Morgen。

我谢谢他。

我没有回应,只慢条斯理地翻开昨天他带回来的《Le Matin》。一整版满是关于前线局势的“乐观”“士气高涨”,实则字里行间都是泛泛而谈,对伤亡曲线的实际上升只字不提。钢铁与鲜血的博弈被润饰成“战略性巩固”,真是语言的胜利,现实的讽刺。

维尔纳没坐下。站了一会儿后,他找出了昨晚剩下的土豆,切成小块,扔进锅中煮着。白烟从锅中缓缓升起,他背对着我,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他回头望我时,我把报纸竖起来。

我们谁都没谈昨晚的争执。

因为我的报复,维尔纳今天早上只能喝白水。他吃完饭后照常穿戴整齐,在门口戴好军帽。我依然不理他,没像每天一样凑过去给他披大衣,亲他,只安静地坐着,假装在读报,假装看不见他那身灰色制服——那颜色总给人一种置身于阴霾下的野坟地的错觉,简直比黑色还更适合参加悼念仪式。不过——他和他们应该确实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穿着这种颜色,敬着军礼或高举右手,悼念他们的混账元首。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正低头剥橘子,指尖微微发抖,却剥得极整齐,像在给死人剥皮。哦对了,橘子也是他带回来的。

但——门关上那一刻,我突然有种被遗弃的错觉。

不是后悔。也不是觉得自己幼稚。

更不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的,闹的,都有些过分。我们的爱情已经是偷来的,我不该——不,我才不过分,一点也不。

维尔纳真的很听话,把他们德国人的“忠诚”,“纪律”做到了极致——白天,他真的没再出现在医院里。我本应松口气。可午后查房时,我站在东侧长廊尽头,看见玻璃窗上映出自己孤零零的身影时,突然莫名有些失落和空虚。

“幼稚鬼,这见鬼的战局。终于能让人喘口气了。”我在心里冷冷地说,“只是……有点不习惯。”

一个住了七天院的德国伤兵今天终于可以出院,我替他拆纱布的时候,他哭了,像个小男孩。他才十六岁,本来也是个孩子。我温柔地拍拍他的肩,告诉他:“这说明你活下来了。”

可我却在想,如果维尔纳今天站在这儿,会不会凑过来,说上一句:“活下来就代表胜利吗?”

像我每天询问自己的一样。像我每天又为自己多活了一天悄悄庆祝一样。但我从第一次救治了德国人起,就再没有答案了;况且如今,我是一个德国军官的恋人。这个问题对于我而言,只会像我们许多不能也没空发生的争吵那样,永远滞留在喉头的幽暗地带。

人的骨骼可以断裂再愈合,而信念一旦碎裂,就只能深埋在血肉之躯无法得见的深处。

傍晚我从医院后门离开时,圣马洛又下雨了。我从不喜欢打伞,任雨丝像从云中垂下的细鞭子,无声地鞭打着我,也鞭打着这个沉默的城市。

雨水很快浸透了我的大衣边角,我却恍若不觉,从容地在雨中行走着。

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在墙上张贴小纸条,那纸很薄,被雨水一沾便贴得紧紧的。上面用红墨水潦草地写着:“Vive la Résistance.”

抵抗万岁。

我低头经过,没有停留。

和许多无声的旁观者一样。

我早就再也无法相信任何形式的集体狂热——不论是佩戴铁十字勋章的指挥官,还是口中喊着自由引导人民的少年。当信仰变成潮水,每一次席卷都会带来新的溺亡。

而人是会习惯一切的——可怕的是,人甚至会习惯溺亡,也习惯屠杀。

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它现在远没有结束,人们会继续活下来,也继续死去。

有时,二者只是同义词。

他居然比我早回家。

这本应是我发作的理由(其实不是,因为准时回家和晚回家,我都一样会向他发火),我推门而入,看见他正坐在厨房桌边读报,制服还未脱,只是帽子卸下,衬衫袖口挽至肘部,露出手臂上青色的静脉。我站在玄关迟迟没进屋,慢腾腾地脱下外套,雨水顺着我的指尖滴落在地板上,滴答作响。

他抬起头看我,神色平静得令人愤怒,“又不打伞。”

“观察力还不错。”我冷冷答道,将那件湿得沉重的大衣搭上椅背,又走向炉边,沉默地将手提包放在桌子上。

放包时,我手有些重,金属扣撞击木面时,如同我的手术刀从医用盘中滑出来,掉在停尸间的地板上——维尔纳后来跟我说“令人脊背发凉”,被我用枕头象征性的打了一顿。不过我没打赢他。

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依然沉默。

我终于爆发了。像一个压力表指针突破红线的过压锅炉。

“你现在是打算像个家庭主妇一样守株待兔(Waiting for forgiveness to fall into your lap like a ripe apple)?还是以为只要穿着制服,每晚坐在厨房里,我就会自动原谅你?”

他仍不说话。我看他一眼,火气更盛:“怎么了?还是你想——像你们的混账元首一样,用Heil Hitler和高举右手来粉饰太平?”

“Liebes,我们国防军更喜欢敬传统军礼。我只是在等……小苹果女士发完脾气。”他说,竟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

我其实有点心软了,但仍强撑着,难得地胡搅蛮缠起来,挑他的理:

“你不知道‘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

“我当然知道。”他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但这个苹果本身就是我的医生。我会摘下来,把她放进午餐盒里,放在膝盖上,或者——放进心脏里。”

我一时语塞,又气又羞:“……你疯了是不是?”

“是啊。”他耸肩摊手,“谁让你值得疯。”

我想和他接着吵,但忽然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眨了眨眼,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我捂住嘴:“你真的……太讨厌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把我柔缓地接进他怀里。掌心的温度穿过布料,窜上我的背脊。

“是我的错。”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在头顶亲了亲,“别生气了。”

我们就那样站在一起抱着,他轻而缓慢地摇晃着我,世界仿佛静止,连钟表都犹豫着是否该继续滴答走时。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我一边像只土拨鼠往他怀里钻,一边小声说,“如果你再来,我会原谅你;如果你不来,我也会。为什么克拉拉会说你古板无聊?你简直……坏得要命。你比负心汉还会说。”

“可我不是负心汉。柯克兰医生是我的初恋。”维尔纳捧起我的脸,把我拔出来,用他的长睫毛和我的睫毛打架,“虽然我已经认错了——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只是……你不该让我想你。”我苦笑了一下,“我不擅长这种事,维尔纳。”

他认真点头,“我也是。”

开始恋爱之后,他的衣服多数由我熨烫,缝补。那些细碎的褶皱与破损暴露出不可名状的疲惫,源于他在体制内的虚与委蛇,明争暗斗。

但也有过他为我整理衣物的时刻。是个普通的早晨,那天我穿了件带领结的衬衫,脖颈处的蝴蝶结却怎么都系得不够漂亮——我对着镜子照了许久,总觉着歪歪斜斜,不够饱满。解开又系上,来回好几次,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得很。我有些沮丧,又一次解开蝴蝶结时,恰好维尔纳穿戴整齐,从楼上缓步下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我轻轻扳过来,手指触及那两条带子,行云流水地打了一个漂亮又饱满的蝴蝶结——只是系得略紧,紧贴锁骨。

“别惊讶。我小时候经常帮我妹妹绑头发。”他微微一笑,俯身亲了一下我的唇角,温声说,“你可以等我在家的时候再穿这件。”

其实我不喜欢太紧,会令人联想到盖世太保的锁链和绞刑架。但我没有阻止他。替我整理蝴蝶结时,他指尖不小心擦过了我锁骨下方,靠近胸骨的一处凹陷伤口。那是一枚接近心口的小小缺口,不规则,触感略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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