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邀请我参加舞会那次,被项链垂坠的宝石吊坠刚好遮住了,所以他没注意。
“你以前中过弹?”他问。
“嗯。”我轻声答,“我在巴黎义诊的时候,有次遇到难民冲突,保护病人时被子弹伤了一下。没伤到锁骨下动脉,不严重。”
他没有再问下去,也未露出惊讶,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一小处凹陷——在战争年代,身体上所有的伤痕,都不过是时间为每个人打下的编号。不足挂齿。
可那晚,深夜。我路过书房,看见他翻我的医书,站姿挺拔,像棵拿枪的白桦,翻页却小心翼翼的。
我悄悄靠过去。
然后,一把从身后抱住他。
“……你拿错书了,维尔纳。这是妇科。”
维尔纳翻页的手一顿。他没笑,也没解释,只默默合上书本,然后回身将我整个人揽入怀里。他吻我,密密麻麻地吻着,像在一纸命令书的字里行间,寻找尚未被体制和规则勒死的缝隙。
我装作没看见他脸红。
他不爱喝酒,但军官聚会也总是逃不掉喝酒——不过他喝醉是我预料中的事情。应酬持续到很晚,他手下的少尉送他回来时只是耸了耸肩,低声说:“Herr Hauptmann hatte einen zu viel.”然后就把他交给我。
我想,这位少尉大概率是维尔纳信任的人,否则不可能如此这般的不避讳——当然,我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维尔纳的身上有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廉价的宴会味”,虽然我不喜欢那样的气息,却也清楚那是他工作的一部分,甚至是生存的一部分。他在门关上时咕哝了一句我的名字,我轻声应他的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他的妻子,那种心头软肉被捏了一下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我的艾瑟尔一定讨厌酒鬼……”他抵着我的额头,轻声呢喃,“……我听话。我老老实实,安静的躺着……不打扰你……meine Sch?ne……”
“我的维尔纳,你真像个小男孩。”我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背,“你到家了。”
我话音刚落,他却像听见什么珍贵的秘密般望着我,如他所言,安静,老实,也充满信任。我扶着我的上尉上楼,脱掉他的外套和靴子,引着他倒在床上。他又咕哝了一句我的名字,手臂搭在头侧,掌心毫无防备地向上摊开。
如我所言,像个玩累了,向美梦投降的小男孩。
如果不是我知道——我几乎看不出他是侵略者的一员。
很快他就进入梦乡。睡得沉静,呼吸平缓。
仿佛从未向谁开过枪。
仿佛梦见了他儿时玩耍的白桦林。
我低头亲吻他的鼻尖,为他把被子掖好,动作间尽是我不甚擅长的温柔。灯光从一边倾斜下来,将他额上的疲惫一丝一丝割开——又像战争本身,带着灰尘,酒精,源自过去与未来,不可说的忧虑。我自光线的起点吻他,从额头到鼻尖,沉在他形状漂亮的嘴唇,又在他唇上流连许久。左右他不醒。
维尔纳连醉酒都自律。不说梦话,也不折腾。我守了他一会儿,把他的衣服拿下楼,仔仔细细地熨平,挂在通风处,然后在口袋里留了张纸条给他。
Don’t drink too much
英式斜体。没有逗号,也没有签名,是柯克兰医生留给她心上人的,并不严肃的处方。
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回来的时候他也还未归。但当我回到厨房,看到桌上多了一只杯子——它的位置正对着我的椅子,玻璃空空,杯口朝上,仿佛在凝望,又仿佛在等待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维尔纳那天晚上没说谢谢,我也没打算听那两个音节。但我已经暗自决定,第二天早上要说“Guten Morgen”,”用他母语的声腔,用我最不擅长的柔软语调,说给他听。我对德语一向吝啬,但我同时也相信,语言本身是无辜的。它无从选择由谁去说出,只是等待着被某个人说给另一个人听。
而我们之间的语言,总是留给那些没说出口的地方。
还有啊……他并不总穿军靴。
有时是那双褐色皮鞋,老旧得体,边缘卷着细微的折痕。但那双鞋的鞋带总是松——维尔纳对这些生活细节从不苛刻,始终抱持着一种教人难以理解的疲惫的容忍,就像他对这个世界大多数事物。战争教会人迅速,也教会人放弃。“生活细节”在战争中是奢侈的,尤其是对于我们这种“活着”的人而言。
可我,是他唯一的例外。
他会忘了拴鞋带,会忘了把脱落的袖扣缝好,会忘了出门时带上心爱的怀表,却记得我嗜茶不喜咖啡,记得提醒我出门带好夜间通行证,记得我睡着前要先被他从额头吻到唇再说晚安,那之后他才被允许离开我的卧室,不然会被我拉住手指。他记得我锁骨上小小的伤痕,记得我随手在钢琴上弹出的旋律,那是我童年在英格兰学会的圣歌,歌词业早已被我遗忘。
终于,在一个没有下雨的夜晚,当他坐在沙发上翻阅《西线战况公报》时,我停在了他面前。
“维尔纳,”我开口,声音带着医者惯有的冷静平稳,“你再不系紧它,有一天会踩着你自己摔断鼻梁。到时候你那根漂亮的高鼻梁……就别想要了。”我顿了顿,“别让我亲手把它用手指推回原位。”
他哭笑不得地抬头,“柯克兰医生,你没必要这么吓唬你的病人。我能理解为——你觉得我长得漂亮吗?”
“我说过——别戳穿我。”
我说,然后突然蹲下身,像指导实习医生那般利索,手指飞快地打了个双结。
等我站起来时,他轻声说了一句:
“你要是在战壕这么快,整个连队都会爱上你。”
我摇了摇头,淡淡回道:“我不会在战壕里做这件事,哪怕是为你。”
他看着我,笑意微凝,却隐约有些黯然。我隐约察觉自己似乎毁了气氛——但我不会承认的,更何况我没说错任何事情。我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像我每一次试图叫醒病人那样:“好了,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现在你安全了。继续你的公报大业吧。”
他终于笑了,抬起手,突然用力,一把将我拉进他怀里。我几乎是摔在他腿上,双手撑在他胸前,鼻尖和他喉结堪堪相抵。他鼻息拂过我的脸颊,仿佛在衡量要不要就这样吻下去,“艾瑟尔。要不是我先开口,你是不是准备现在就溜进厨房了?”
我强作镇定,“你现在只有鼻梁安全了,晚餐还得靠我。小心我在晚餐里给你加麻醉。”
“你早就在我身上下药了。”他低声说,一只手抚上我的后颈,然后突然用力将我按向他。
他狠狠吻住我。像是在惩罚我之前所有的冷静,克制与言不由衷。他的舌直接顶开我的唇齿,迫不及待地长驱直入,深沉彻骨,毫无技巧,甚至有些鲁莽,像快要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我脑子里那根一向紧绷的弦突然就断了,理智全部向他缴械投降,被他吻得头晕目眩。
他松开我时,嘴唇却仍贴着我的,而我仍失神地紧抓着他制服的前襟。
“晚餐我来做。”他说,“但你——你现在要敢去厨房,我就当你是个逃兵。”
我眨了眨眼,睫毛和他相触。
却难得没有反驳他。
因为……他是对的。
说起厨房,那就不得不聊聊浴室了——别笑,也别觉得太琐细,如果你们未来走入婚姻殿堂或准备走入,或迟或早也都要经历这些。现在说回我们。
我和维尔纳的浴室其实不能称之为“浴室”,只是间用旧毛玻璃隔起来的小房间,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质浴缸,热水要靠地下锅炉缓慢供给。
我睡前去洗澡,一如往常。门锁总是有点问题,我用木椿卡住,但那天可能没卡紧。
浴室里蒸汽氤氲,我起身,拧干毛巾,水珠沿着颈侧滑落,沿锁骨勾勒出一条不安分的痕迹。
门“咔哒”一声。
“啊,抱歉,艾瑟尔……我还以为……”他的声音打断,接着是鞋跟急促后退的声音。
我脑中一片空白,身体还在水中,但我看见他僵在门外,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身形僵直,像误闯伊甸园的亚当,却又迟迟不肯离去。他的眼神穿透蒸汽迷蒙的门缝,带着想逃跑却又不舍得完全背过身去的狼狈与矛盾——我看见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如海,闪着极其青涩,不合军法,不合身份的情绪:惊惶,羞耻,和……不愿放手的留恋。
而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没遮掩,水珠正沿着我的锁骨滚落,经过胸前,腹部,在光与雾的交界处熠熠生辉。
他没走。我也没叫。
十秒钟的沉默像十年,我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仿佛在手术室指挥护士:
“你可以离开了,上尉。”
“是,”他说,又犹豫了一瞬,“我只是……想问你明早几点出门。”
“七点。”我低头,利落地补上一句,“那时浴室归你。你要是等不及,就回指挥部洗。”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是凌乱的。
我听见他撞上了楼梯扶手。
楼上关门声响起的瞬间,我笑不可抑。
我临阵脱逃的上尉呀——
像个未经实战训练的见习兵,掉进了柔软又危险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