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医生,治病救人不分种族。”我说,“但是,阿尔芒娜——我希望我们能彼此保守秘密。”
“当然。”她郑重地点头,“以我的生命起誓。”
“护士小姐,你们还是先进修一些基本的反侦查课吧。”维尔纳以一种我不熟悉的讽刺语气说,“你们不可能每次都这样走运。”
阿尔芒娜撇了撇嘴。她知道他是指她没关好的窗户。
她走后,我立刻抱住维尔纳,往他怀里钻。他轻轻搂住我,没有进一步举动,只是让我靠在他胸口。
“你为他们开颅,为我消毒,为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清除感染……”他声音嘶哑,没来由地让我想起参加葬礼时,掘墓铲落下时的闷响,“我当然尊重你——但是,艾瑟尔,这次你太冒险了。”
“你也一样。你把他们的姓名从名单上抹去,却不为自己洗清什么。”我轻声说。
他没有反驳,只是抬手护住我的耳朵,插进我发丝的指腹冰冷,而我此刻却想吻他。特别,特别的想吻。
——为我们在战争与信仰之间折断了骨头,却依旧紧紧相拥。
我长长地吻他。他以一种漫长的,被压抑到几近疼痛的方式回吻我,仿佛亲吻着我的命,而不是我的嘴唇。
“对不起。”我小声向他陈辞,“维尔纳,你是不是……喝了很多酒?”
我说得很委婉,但是他听得懂。他也知道我说的“对不起”不仅仅源于害他被灌酒。
“我记得,Don't drink too much……今天那家伙酒量是我的一倍。”他说这话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不能醉。我的柯克兰医生,她还没做完手术。”
我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苦,鼻子和眼眶一起发酸。但是我没哭。我只是伸手一个个解开他制服的扣子,解开皮带的金属头时,动作一如仪式般郑重。
皮带落地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
“你穿着国防军的制服,”我说,“而我在藏着犹太人的民宅里被你占领。”
“是。”他应我,“这是我们最温柔的背叛。”
“背叛谁?”
“所有喊口号的人。”
“口号……我不知道口号会持续多久……”我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但如果明天我们都不在了,维尔纳……我希望你知道——我不后悔。”
他咬住我的嘴唇,“我也不后悔。”
我们一同沉入这场没有界限,没有法律,没有未来的夜里。
外头雨还在下,仿若神明落泪。
而我们在不属于我们的世界里,为同一个生者在黑暗里赌上各自陈旧的立场,用身体消弭信仰崩塌后残余的陈疴。
“我看见你穿着我白衬衫的时候,”结束后,维尔纳贴近我,和我额头抵着额头,声音低哑,“那一瞬间,我特别想要你。”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种“要你”——当然不是那种,那太庸俗。如果让我来形容,那就是——像夜色中两只搁浅的鱼,不知道明日是否还能一起在水中遨游,于是在还活着的时候用身体牢牢缠住彼此。
他终于低声责备起来:“告诉我,艾瑟尔。你今晚想到过我吗,哪怕有那么一秒钟,一个念头……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我要怎么活下去?”
我睁开眼。他还抱着我,而我的意识仿佛飘出躯体,离开床榻,穿越砖墙,战壕,边境和雪线,又回到现实,只剩下他隐带痛色的眉眼。
我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说:
“我不愿骗你,维尔纳,我今晚只想救人,我连自己都没想过。但如果我死了,你要把我的脸藏在心里。你得努力活下去。不管看见什么,不管……是不是还会见到我。就像信念,不总会被分享,但总会留下痕迹。”
这是我这几年行医所悟的一个道理。
我们治病救人,却无法每次都把他们留住。但只要我们记得他们,他们就从未完全离开。
信念亦然。
维尔纳顿了一下,眼神幽深,灰蓝色的静海下,蛰伏着蓄势待发的海啸。然后他低下头抵着我的额头,喃喃道:“我甚至不如你身上我自己的衬衫坦诚。”
我没听懂,“嗯?”
“至少那件衬衫能光明正大地拥抱你,无声地证明——你是我的恋人。”
我也笑了,亲了亲他,难得调侃他几句:“客观事实不会随它存在的形式发生变化。”
他收紧了手臂,一反常态,没接我的调侃。
“……别再吓我了,艾瑟尔。”
他说,“这该死的战争……我愿意用我的生命保护你,但我本不该出现在你的人生里。无论战争胜利还是失败,我们都不能共生,不是吗?可你是我的氧气。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下辈子你可不可以别再做医生了?”
我看着矛盾与悖论在他眼中灼烧出苦楚的痕迹。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一个在喘不过气的体制里倔强地凿开缝隙的人,一个不愿跪拜希特勒,却不得不立于体制之上,只为了阻止他能阻止的事情的人。他的挣扎是安静的,是沉默的,是——温柔的。
于是我回答,“那你可不可以也别再当军人?”
“我想做个会弹钢琴的建筑师。”
“为什么是建筑师?”我问。
“我想盖一座属于我们的房子。你走到哪,我盖到哪。在和平的世界里,有你的……小诊室,还有我的钢琴。哪天你再不想见我了,我就盖个城堡哄你,把你接进来当女主人。”
“那我下辈子……”我想了想,“做个园丁吧。把庭院里种满矢车菊和玫瑰,门口种上白桦树和葡萄藤。”
矢车菊的蓝,是他眼睛的颜色。
玫瑰则是我最喜欢的花。
白桦树和葡萄藤,是我们都喜欢的。
我将手缓缓放在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钟表残响,又像废弃教堂里破碎的管风琴发出的,不愿屈服的回音;我捧起他的脸,吻他耳边一道枪伤旧痕。余光略过紧闭的绒布窗帘,它是红色的,暗得像浸过血。火苗犹在跳动,我也看见战争的影子在它身上缓慢地蠕动。
“我也恨战争。”我缓缓说,“它用国家的名义偷走每一个人的灵魂。而你们……只是工具。可悲的是,有些人甘愿成为工具——甚至以此为荣耀。”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是他们。”
“不是。但你和他们穿一样的制服。还好,你只是和他们穿一样的制服。”
我将脸慢慢靠近他。我们吻得很轻,像是两枚在高空中失重的羽毛试图靠近彼此,不为热烈,不为宣泄,只为确认——彼此尚且拥有体温。亲吻之后,他将我拥进怀中,手指穿过我散落的发。他身上的味道是烈酒,金属与雪松的混合,是无法归结于任何国籍,抑或被剥夺了所有国籍的哀愁。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我是个德国人,但不是那种德国人。我信的是歌德,席勒,卡夫卡……不是他们的旗帜。”
“卡夫卡是捷克的。”我提醒他,语气淡淡的。
“可他写过这样一句话——‘天空是苍白的,我正卖出不少头巾。是啊,这是战争。’”
“维尔纳,你穿着苍白天空和头巾们做的外衣来爱我……这会结束吗?”
“我不知道。”他说,“但只要我还能抱住你,我就还不是他们。”
我缓缓闭上眼。拥抱是实实在在的肌肤相亲,至少能短暂地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找到一丝心安。火炉中的柴火噼啪作响,影子在墙壁上再次交叠起伏时,正如我与维尔纳同样交叠起伏的命运——战火正将我们烧成灰烬,我们却偏要以爱为笔,书写一页无人能解的秘密情信。
第二天他是先离开的。我们当然不能同时离开,那太显眼了。走之前,他指出三处散落的拉比经书应尽快焚毁或转移;他用布包起多余的酒瓶与旧报纸——那些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他告诉阿尔芒娜和塔玛拉——“你们不和盖世太保共事,不知道他们会关注什么。盖世太保不是猎手,是猎犬。他们鼻子比你们想象的还灵。”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一个批改考卷的老师。他不属于这里,却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让这个地方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