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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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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这样急切过,也从未这样脆弱。

“艾瑟尔,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你不可以。”

我的手摸到他后颈的伤口,湿漉漉的,是血,但都是皮外伤,无生命危险。我舔了舔嘴唇,低声说:“你这样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他却终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吻着我说:“我不怕。除非他们要你死。”

一时间,我眼睛发热,差点在他面前哭出来,反手抱住了他,把那份几乎无法承受的沉重,也压进了自己的胸腔。

那之后的几个夜晚,他都没有回来。但我从医院的传言和伤兵们的闲话中,听到另一个词:

——软禁。

他不在的屋内沉寂到一切都无关紧要。医院难得安排我休假,我却连壁炉都懒怠再点燃,只是裹紧毯子,缩在沙发里。偶尔翻动一本医书,字句却似从页面上剥落,无法进入大脑。

今天早上,一名年轻少尉前来转达他的情况。我见过他,上次维尔纳喝醉酒,是他送维尔纳回来的。他当时把维尔纳交到我手里时,什么都没说,似乎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了然。

毫无疑问,年轻人这次是私下来的。他把维尔纳的怀表交给我,对我说:

“柯克兰小姐,奥古斯特·拉夫勒少尉,向您致意。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目前身体无恙,但因于紧急行动中擅离岗位,已被暂时停职,正按程序待命并接受进一步审查。”

我接过怀表——这算是信物。毫无疑问,这是维尔纳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我也可以。但在我问他细节时,他却说得含糊其辞,只说“是高层内部要求的临时措施”,“并无实质处分”。可我知道,那意味着一纸报告,一次交代,一次不容置疑的政治姿态,还有一份被小心呵护着的体贴。

我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拉夫勒少尉转身离开前,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我放在扶手椅上的药盒上,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今晚七点,西南角楼房,三层尽头的房间。门不会锁。”

我点点头,“谢谢。我会去指挥部右侧的第一条巷子等您。”

拉夫勒少尉立正,敬礼,然后离去。

未作任何多余解释。

这位德国年轻人转身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维尔纳会信任他。他和维尔纳一样寡言(至少面上是这样),一样爱钻系统漏洞,规矩得让人想忽略他身上那身衣服,望着我的目光也没有打量战利品的狂妄,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尊重。

那天傍晚,我和拉夫勒少尉如约相见,他递给我一张略有些陈旧的医务派遣条。我带了一个金属药盒,里面装着些许安眠药,止痛片,退热用的奎宁。门口的哨兵见到军官,立刻立正敬礼,余光扫过我手里贴着红十字的金属药盒,神色一顿。

“临时会诊。”拉夫勒少尉说。哨兵看了我的医务派遣条,没说什么,抬手放行。

——只服从“来自上面”的命令,而不是纸面规章的服从。在这个时代,人们学得最快的本领就是识别何时闭嘴。思考在权力面前就是一坨垃圾。

房门果然没有上锁。维尔纳坐在床沿,仍穿着熨帖的军服,铁十字勋章摘下,靠在桌角,像一枚无用的纪念物。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你不该来这——是奥古斯特安排的?”

我走过去,把药盒搁在桌上。

“我想是的。”我说。

“年轻人总是自作主张——奥古斯特·拉夫勒,他是我在波罗的海服役期间的直属部下,也是我亲自提拔的副官。他莽撞,年轻,但足够忠诚可靠。你可以相信他。”

维尔纳慢慢转身,眼里泛着一圈罕见的疲惫。属于那些熬过太多夜的家属,还有从废墟里抱出孩子尸体的人。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也知道那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他们让我写一份报告。”

“关于什么?”

“你。”

他苦笑了一下,却又隐约带着欣慰,像是他们苦兮兮的金酒中落了滴蜂蜜,“关于你我之间,是否存在不当关系。”

我没有说话。

他望着我,好像期待我否认,又好像祈求我默认。他的声音微微发哑:“我该写什么?”

我的心跳仿佛慢了一拍。在他的体制里,“不当关系”意味着丢官,审讯,流放,耻辱,也可能意味着——消失。但我不是孩子了,不会以爱情之名让他自毁前程,更不会蠢到让他为我殉情。爱情不是牺牲,是决意,是同行。

我看着他,静静地说:“你可以只写事实。”

好像我在医院里对一个脑出血病人的家属说“出血量10毫升”,或是在死亡通知上签下我的名字。

他一时间没有回应。我知道,他听懂了我话里的深意——不怂恿,不否认,不逃避,不依附,一次又一次,为彼此放弃更安全的退路。

半晌他开口,语调平缓,如静水流深:

“事实是我擅自离开岗位,只因为我不相信你真的死在没有我的地方。事实是我看到你埋在废墟下的时候,没去想职责,命令,任何一件该做的事。事实是……我爱你。可这些,在军纪之中,都不算事实。”

我看着他。他的脸颊因日前的伤还泛着红肿,眼中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但他眼里那种几近孩子气的执拗,却让我想起我初为医者时,在手术台上握紧将死之人指尖的最后一刻:无助,悲悯,也决绝。

我轻声说:“那你就写,不存在不当关系。你知道我,我从不在意这些虚有其表的东西。Je suis responsable de ma rose.*”

——我要对我的玫瑰负责。

维尔纳微微挑眉,有些不可置信。

半晌,他轻笑了一下:“柯克兰医生,你总是在我始料未及的时候,说出这些让我……失去自控力的话。”

他抬手握住我手腕,缓缓将我拉过去,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我没有动。他轻轻抱住我,把额头抵在我锁骨与肩之间,声音低而粗哑:“艾瑟尔……”

我的手落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你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外伤。”我顿了顿,“以及,怎么处理调查。这不需要我一个医生来教你,上尉。”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呼吸略重,却渐稳,好像刚被从风暴中心托举出来。半晌,他给了我一个慢而深的吻,不带急切,却情不自禁,在我唇上停留良久,方才轻声道:

“是,我的玫瑰。”

我低头,把那个金属药盒推过去。

“把自己处理好。”我说,“我不想把家里变成你的专属诊室。”

被放回家的那晚,维尔纳破天荒的开了一瓶酒,手里还夹着根雪茄。

我以为他几乎要打破自己从不在屋内吸烟的铁律。但他没点燃它,只是一直夹在手指间,被握得太紧,都扭曲了。维尔纳倚在壁炉前那张椅子上,背脊因疲倦微微弯着,像一尊被打磨过的雕像。

他忽然开口:“艾瑟尔。你想知道我那份报告上写了什么吗?”

我没有应声。只是慢慢地放下酒杯,望着窗外。外面的月亮太圆了,像一颗刚被切开的头颅,脑组织毫无遮掩地悬在那里。

“我写了三段报告。”他自顾自说下去,嗓音带着酒意,有些沙哑,“第一段,说我接到消息时怀疑有其他平民被困,出于职责范围紧急前往查看。”

“第二段,说我确认现场无其他军事目标,仅一名医生被埋于废墟中——我称你为‘一名本地医疗志愿者’,以避免你的名字出现在文书里。”

他顿了顿,望向我,眼里浮起点笑意:“第三段……我说我判断该医者尚存生机,而战争之中,每一双救治伤员的手都是‘战略资源’。更何况,你是众所周知的颅脑损伤的专家。”

我并不惊讶,与他碰杯。

“我不是专家,只是专家的后辈。——另外,你把我写成了资源。”

“我把你写成了他们能理解的东西。”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继续往下查。才不会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的位置。为什么不去抢救自己的士兵。”

他举起杯子,那点残酒在玻璃杯中轻轻晃动,折射出并不刺眼的彩色光线。

“我说,我判断你‘尚存生机’,他们就会点头,说‘明智’。可如果我说,我只是因为她曾侧耳聆听我心跳的声音,所以我也必须把她从瓦砾里挖出来——他们就会说我是疯了。”

我们再次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那份报告,很干净。干净得像你的手术刀。”

这个形容我本该觉得欣慰,但不知怎么,我只觉胸腔内部像被轻轻按了一下,疼痛来得轻而密,却困死在肋骨中央,寻不得出口。

于是我依偎进他怀里,轻声问:“虽然我那样说——但你真不怕我介意?”

“我怕。”他轻轻抱紧我,放低声音说,“可我更怕你死。”

————

*出自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1943年初次出版,但是实在太喜欢这句话就拿来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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