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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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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迟钝到感受到他胸腔里汹涌而克制的心跳时,才反应过来。他是个军官,在柏林里希特菲尔德军校和前线炮火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潜伏屏息是他的必修课,只要他想,他不傻,完全能做到不被任何人发现,我到底在不放心什么?可现在……算了,这是我自己神经错乱做出的错乱选择,如今也只能水来土掩。

“老实点。”我贴着他耳侧低语。太挤了,我的手无处安放,只好抱着他的脖子,而他则紧紧环住我的腰。我对我身上的白大褂发誓,我只是为了节省空间。

门外,亨利医生轻轻叩门:“艾瑟尔?你在里面吗?”

“在洗药具。”我希望我的声音听上去比我想象中要稳。

我们被困在狭小的空间中,四壁是未拆封的绷带,褪色的棉布,长满铜锈的剪刀与空瓶的医用酒精。他的鼻息贴在我颈侧,热得发烫,每一下都像火星灼过我的肌肤。维尔纳的心跳和呼吸落入耳内,如细菌突破黏膜屏障,侵蚀骨质,直抵颅内,势不可挡地杀死我主管“冷静”“理智”“克制”的脑细胞。我们几乎没有空间说话,只有彼此的气息和体温在这密闭的牢笼中悄然交融,缓慢升高。

“你有病。”我用口型指责他。

他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笑了,带着少年气的轻狂哥心甘情愿。他在黑暗中低语:“你以为这是什么?”

“监狱。”我冷冷地答。

“对,”他几乎贴着我唇角说,“但你也在里面——所以它是天堂。”

我知道那不是诗意的挑逗,分明是战败者苦涩的赞歌,战败的是他还是我,却不得而知。他倾身欲吻,却在最末一刻倏然收住,又来了——不碰触的瞬间反比触碰本身更叫人心悸,克制却恶劣;但我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地意识到——我已经开始期待他触碰我。

那是生理学知识和更少女式青春期式的幻想都没法解释的。那是我在第一次亲手解剖尸体时,望着对方不再起伏的胸膛时,就意识到的事情——活着时的每一次渴望,都是不可重来的。

门外传来亨利医生离开的脚步声,和诊室门关闭的声音。但我没有立刻松开维尔纳。

黑暗中,我听到维尔纳轻声说:“你每天活得像个战场上的军医,干净,冷静,理智,像面结霜的镜子,真实得不容置疑。但你也是人——艾瑟尔,我不是发疯,也不是来偷看你,我是……我爱你。”

我感到有什么微微晃动了心里那道铁栅。

维尔纳的吻再次落下来。却很轻,很轻。

我知道他故意收着力度。他怕把我嘴唇真吻肿了,一切会昭然若揭。

后来是我先松了手的。我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储藏室,把空间留给他——医生的司空见惯从来优先于女人的脸红心跳。

我知道维尔纳此刻在那一立方米的黑暗里用全部力气控制自己。我了解那样的自制力,它是一种痛法:明知动不得,碰不得,却在爆发的边缘徘徊,靠一层薄纱般的理智,挡住能够席卷全身的冲动。

——人的□□是脆弱的,哪怕是最坚定的意志者,也难以抵御一场肺炎,或是一枚贯穿肩胛的弹片。

但我一点都不心疼他。

他活该。

我们又一次在走廊对视时,他的目光像犯了错的孩子,又像只是来医院执行公务的国防军上尉。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亨利医生在转角处跟我点头,我平静地回应他,声音毫无波动。我甚至还能和实习医生一起查房,重新清点药品库存,如他所言,冷静得像一面结霜的镜子。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跳还滞留在那间储藏室里,困在他与我之间被压得喘不过气的黑暗中。

“你以为这是什么?”

“监狱。”

“你也在里面——所以它是天堂。”

那句话像毒液,被注射进我的静脉,在每一次呼吸里,缓慢发作。

方才他走的时候刻意路过我身边,手背若有似无地轻蹭过我的指节——我竟觉出了挑衅的意味,虽然据我对他的了解,大概率只是黏我,但我说他是挑衅他就必须是挑衅。

于是我知道,回家前的我,是不平静的。

我不能也不会在医院发作。我是医生,职业素养是封住我情绪的火漆。我深谙此道。

我可以等。

那晚回家的路比平常要冷。街道湿漉漉的,风裹着烟尘拐进巷道,像一个手持鞭子的影子,提醒你——一切情绪都得适度。适度!

我比他早一步回到家,脱下大衣时手还在发抖,但不是冷。我把围巾没好气地随手扔在沙发上,茶壶重重放在炉灶上,不多时就哧哧乱叫,冒着热气。我背对着门站了一会儿——等待另一把家门钥匙的主人,一个因为过于淘气而即将被指责的“少年”。

门锁轻响。他进来了。

“今天过得好吗,艾瑟尔?需不需要我帮你泡红茶?”

他好像没意识到屋里气氛不对,For God's sake,这个迟钝的德国人!白天一本正经地做了那样令人心惊肉跳的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他脱帽,挂披风,上楼,步伐一如既往沉稳有礼,精准得堪比计算过;而他甚至没看我一眼,就径直走向盥洗室去洗手洗脸。

我坐在沙发边,一言不发。

五分钟后他下楼,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没动,终于稍微反应过来了一些。我往常都会过去吻他一下,或者是嘴唇,或者是额头——他凑过来抱我,在被我躲开时终于皱了下眉头。

“你不舒服?”

这话让我更火大了。“你以为呢?”我抬眼看他。

他显然懵了,“艾瑟尔?”

“别烦我。”我低声说。

他的表情终于僵住,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和他发火。我从未与他生过气,即使是我们确定关系之前,我把他当作入侵者,不许他也默许他越界的那段时光。他的表情迷茫,又有点不安。

事实是我也说不清我到底想让他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我只是——愤怒,愤怒得几乎滑稽。

我站起身,径直走到他面前,瞪着他:“你今天来医院,是为了什么?真是巡查街区安全吗?医院什么时候变成街区了?”

他睫毛轻颤,眼睛快速眨了几下。却没说话。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万一是别人不是亨利医生呢?万一我没有及时把你藏起来呢?我们都知道盖世太保总是盯着主宫医院,今天你只是运气太好——你在最不该来的时候出现了,还差点跟我一起被法国人抓到,就算我不是法国人,但这里也不是柏林,不是你们军校的花园——这里是圣马洛,是你们占领的地方!”

我声音不大,却少见地尖锐,像一把刺入自己肺腑的手术刀。其实我知道我在说谎,真正的怒气不是源于他来找我,而是他离开时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他打扰了我本来寂静的世界,把它搅得天翻地覆,他自己却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像在某场行军的中途下车赏景那样轻松。

他终于说话,语调平稳,音量却很低:“我说过,我只是——”

我反而笑了出来,“你们德国人总是一句话就想抹掉事实,你抹的掉吗?这是理由吗?我再说一遍,你知道你做的事有多危险吗?”

维尔纳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像个犯错却固执地坚持自己观点的孩子。

他那双蓝眼睛总是过分镇定——今天,它们却一片空白。

我想继续和他吵架,让他为我心里此刻这场无名火负责。但我不能。因为我知道我指责的不是他,是我自己——我不该把他推进那间储藏室,不该明知后果仍然任由他胡作非为,不该因为我自己的不舍让我们身陷险境。他不该冒险,而我不该纵容。而且,我的潜意识仍在抗争着什么,似乎有一条被脂粉掩盖的旧伤在隐隐作痛。我想不清楚那是什么——或者说,我知道答案,只是不敢去想。

我叹了一口气,坐回沙发里,声音因为刚刚的情绪波动而格外虚软疲乏:

“别再来医院了,维尔纳。我不想你再出现在我正常的生活节奏里。别再拿你的‘公务’来浪费我的时间。”

他的表情终于隐隐破裂,垂下眼睛,睫毛抖得厉害。我看到他在抓他自己的衬衫下摆。我以为他会发作,但他没有,只是蹲下身,蓝眼睛仰望着我,没有碰我,甚至没有靠得很近。他放轻声音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戳穿,但我还是要说,你今天也没有推开我,没有赶我走。我们现在都是局中人。艾瑟尔,你自己也知道。”

我咬住下唇,不回应。我感到怒火在胸腔里卷成一个烧焦的团,但我用最后一丝理智压住了它。

因为他是对的。我找不到任何证据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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