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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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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夜晚,我带上了他的怀表。那是他离开前放在壁炉边的。他似乎总有些东西留在我目之所及的地方。

屋内空无一人,寂静如同包裹尸体的裹尸布,厚重,冰冷,令人透不过气。我告诉自己,我并非为寻找他而出门。不是因为想念,更不是因为担心。只是因为屋子太安静了,静得像一具被遗忘在深山老林里的尸首。于是我走出去,在黑暗与风雪中行走,分不清是在逃离想念逼仄的缝隙,还是在向前方噬人的战场冒进。

今年大西洋的咸风里忽然裹了冰碴,十一月还没进,圣马洛却突然下起大雪。

我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却突然反应过来,脑袋里嗡的一声。我带了他的怀表,却把夜间通行证忘在了家里的餐桌上,如果我没记错,它已经在那里静静躺了两天;这不像我会做的事,我该像块不会出错的表。可我已经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再回去反而显得画蛇添足。我努力咽下涌上心头的恐慌,那是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如果我撞见了宪兵队,我并不能预测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可能会死,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感性的心事。我的命在这一刻由不得我。我的腿脚还在向前,好像它们是牵引装置上两根竖起来的传送带。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雪地上沉沉回响。指挥部挂着的万字旗在雾气中渐渐显现,铁栏,瞭望塔与高墙勾勒出这座战争机器的躯壳,塔楼上的灯火惨白,我想起了手术台上同样惨白的灯光,而我正在一步一步地解剖自己。

雪落在我的黑发上,融化时打湿细软的发丝。我在一条狭窄的小巷边停下,试图捕捉那熟悉的身影——他会不会恰好值夜?恰好从那道门走出来?恰好看见我?这种假设,像是在毒酒里放了一粒糖,愚蠢,低级,又危险。

忽然,巷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粗重的德语咒骂。我立刻贴墙站住,屏住呼吸,试图隐蔽。两个德军士兵拖着一个法国男青年踉跄而出——应是十八九岁,还只算孩子。年轻人面颊青肿,嘴角渗血,衣衫破烂,像一只落入淤泥又被网住的海鸥。他用法语低声咒骂:“你们这些畜生……”其中一人挥拳砸在他腹部,他蜷缩着倒在雪地里,发出低低的呻吟。

我的指关节握得发白。作为医生,我的第一反应是冲出去制止。但我没有动。在这个国家,这个时间点,这场战争的阴影下,我的一切正义感都必须为“身份”让位。任何一点感情上的冲动,都会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其中一名士兵忽然抬头,目光扫向我藏身的巷口。他提高声音,用德语喊道:“Wer ist da? 出来!”

我必须赌这两个宪兵不曾见过我,不记得军官聚会里我被抱在维尔纳臂弯中的模样。

我走了出去,刻意放缓呼吸,低声说道:“我是主宫医院的柯克兰医生……我只是下夜班。”声音平静,却听得出紧绷感,那是医生面对病患临终时的习惯性冷静——惊慌和情感在死亡面前无济于事。

“下夜班?”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目光中满是怀疑,“你的夜间通行证呢,医生?拿出来。”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清晰:“Was ist los hier?”

我听见了他——维尔纳。

一句短促的德语,却击得我大脑一片空白。

三天了。我三天没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其实也只是短短三天,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构成无边无际的缺席感。消息被切断,电话不通,风声愈紧。对于他这类人而言,消失可能意味着调离,受审,抑或……死亡。而我,在这三日之中,一边为病人和伤员换药,缝合,一边试图将对他命运的预设从脑海中拔除——失败了。我无法将他归为“伤亡名单”——比停尸房的气温更低的统计数据。

总之,他不是数字。就算是,我也硬说不是。

他从指挥部的方向缓步而来,身影笼在寒夜的光影之中,制服上的扣饰反射出一道道细碎的冷光。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我。我们对视一眼,默契地装作只是“不熟的房东和房客”。

“柯克兰小姐?”他微微颔首,语气四平八稳,好像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记得您应该在医院值夜班。”

他说谎了,为了我,而我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谎。我的心被重重一击,垂下眼不语。这个谎言足够我得出结论:我成了他的弱点。若这一幕被人察觉,不仅他会被我拖入不可深思的糟糕处境,而我自己,也将从医生沦为政治符号,甚至成为筹码。但我终于见到他了。我要冷静,把七零八落的情绪钉死在误差允许范围内。

这是战争年代的逻辑——不能暴露弱点,哪怕那是你唯一的温柔所在。

维尔纳转头望向下属,声音陡然冷厉起来:“为什么殴打平民?”

“他违反了宵禁。”

“违反宵禁就该打人?你们是德意志的士兵,是狼,不是疯狗。谁教你们的?是我?还是你们在军校里就学会了拿平民撒气?”

他眼神如刀,“如果你们非要靠暴力来证明自己的权威,就该滚去战场上对准敌人,而不是欺负手无寸铁的平民。”

我第一次听见他训斥下属。他让两名士兵回去接受惩处,他们习惯服从,低眉顺眼地离去,不发一言。

然后,他转向我,语气平淡到近似冷淡,好像他跟我只是点头之交:“柯克兰小姐,您是医生,能为这位先生做个初步检查吗?我去叫军医。”

我点点头。他给我留足了体面。

那位年轻人在雪中呻吟了一声,“上帝保佑你,医生小姐。”

我却不敢看他,生怕从这句祷告中听见什么更深的诅咒。

我为他做了些基本的检查,动了动他的四肢,他应该没伤到骨头,大概率只是皮外伤。我希望他没有内出血。维尔纳很快带着军医赶到,军医将人带走。

街巷重新归于寂静,风雪仍未停。

他挺直身子,是标准的军人站姿,却反而暴露出一种勉强控制的情绪——他在克制自己不靠近,也在克制自己不多说。

“怎么来这里了?”他终于问我,声音不高,却隐隐透着一抹难以压抑的笑意,差点绷不住他温和平静的表象。那是在名为欢喜的情绪支配下,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通常在我们救治成功某位濒死的重病患时,或者迎接期待已久的新生命时见到。他没有责备我,甚至连一点质疑都没有,只是温和,近乎宠溺,和那一日如获至宝般拥着我的他再度重合。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把冻得僵硬的手藏进大衣口袋。我才意识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寒风中吹了多久,却只是满脑空白地想看他一眼,为了证明某些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的事。风又从街尾穿来,雪粒在石板街上滚动,擦过砖瓦与铁栏,发出细碎如玻璃般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雪的寒气,还有金属气——那是战争的气息,熟悉得像是手术室里未清洗干净的镊子,隐隐散发着血腥,焦灼与死亡的味道。

它裹挟着他,也包围着我。

但我既然敢出现在这里,就要承担一切后果。承担理性被感性吞噬,溃不成军的后果。

好吧——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这才是真相。

“过来。”

他低声说着,揽过我的肩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我引入街角那条昏暗的盲巷。我们走到尽头,薄雪落地即化,和我们的脚步一样悄无声息。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呢绒帷幕将我们缓缓裹起,四周寂静得连风都不愿出声。

直到转身面对我时,维尔纳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抓起我的手,拽到他颈侧。我甚至未反应过来,那片温热的肌肤就贴在我的指尖,灼烫,温柔却强势地宣告着他的存在。他是用他的体温在替我取暖,而我的脸却比手先热起来。

他又俯身,摘下手套,双手捧住我的脸,将我麻木的面颊护进他温热的掌心。“……这么凉。”他说,声音很沉很低,隐约带着一丝怜惜——不,疼惜。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三天,呃,我是说,两天……没回来。等我反应过来,已经站在指挥部外。”我低垂眼睫,轻声说。

他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听懂了我那句不完整话语下的全部含义。我们之间早有一套无需言语的交流方式。

我的手还在他颈窝里。他抬手,轻抚我的头发。

“艾瑟尔……”他低声唤我,声音干哑,“这几天,我一直在写……几份文书。”

他顿了顿,像是迟疑是否该告诉我。

“有人提议扩大抓捕范围,把附近那些……根本没有参与抵抗的法国人,犹太人都列入清算名单。我试图劝阻——用尽量‘合理’的语言。什么‘不利民心稳定’,‘影响军队形象’……你应该明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压在肺部的沉重释放出去。

“还有几个抵抗组织的年轻人,我把他们的口供改成了误捕,偷偷让人放走了……不能太多,只是……几个我能找到理由的人。事情堆积如山。我一直在善后,没回去,夜里也睡在指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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