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拇指轻柔地摩挲我的面颊,我落雪的发丝,似乎在为“无故”缺席三天而向我道歉。他望着我的眼神,是深沉的,是有些东西沉浮其中的——那是我不愿窥探,却已经大致猜到的,名为情感的漩涡。
“可他们……要杀你。”我轻声说。
“他们应该杀我。”
维尔纳说这句话时,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淡淡的,却并无恶意。那是种可以称之为超然的自嘲;而我没有想到,会从他口中听见这句话。
——不是悔罪的囚徒,不是泣不成声的母亲,不是地下组织的死士,而是:一个德国国防军军官。
仿佛有人在我颅内割裂了几根极细的神经,而后逻辑又一次失序。
他不是抵抗组织的一员,却用尽力气去阻止清洗,试图放走犹太人,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本就是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却说“他们应该杀我”。自然得像看着一颗烟灰落在地面上,再化为乌有。
我突然明了——为什么那天他没有向让·皮埃尔开枪。我几乎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感觉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开始渐渐发冷。
不是恐惧,是心痛穿透了骨头。
许是我凝视他的眼神让他察觉了我的不安,他轻轻拨开我被风雪吹到脸上的头发,指尖温柔地摩挲过我的睫毛,像是安抚,又像是爱惜。我才发觉眼眶有些发热。我哭了吗?我不知道,应该是没有。至少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轻轻一笑,又说:“不提这些了。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你——不会以为我去了……”
我脱口而出:“没有。”
——我立即后悔了。我不小心泄漏了我心底某个胡思乱想,泛着绯色的角落,这让我几乎想立刻转身逃离这段愚蠢的,徒劳的情感。我的心动,我的不安,我的渴望,他听懂了,当然听懂了。他罕见地笑出声来。他必定在笑我,因为读懂了我言语里的潜台词。我觉得很欣慰,又立马希望他听不懂。
羞涩和被揭穿的难堪交织,我猜我的脸烫得能把一杯牛奶暖热。可维尔纳捧起我的脸,与我额头相贴,呼吸愈发急促,目光从我的眼眸流连至唇边。他注视我的唇,睫毛微抖,像一个身处沙漠的人望着一口忽然出现的泉水,渴望,却怕是海市蜃楼,不敢一饮而尽——
维尔纳再次低声唤我时,仿佛整个圣马洛的大雪都下在了他喉咙里。
“你再这样,我会失控的。”
我闭上眼睛记忆他掌心的温度,以及扑在我脸上那些温热的呼吸。过了一会儿,我才缓缓说:“是你先越界的……可是你成功了。”
这句话对我而言,几乎是引颈受戮。他身上的制服已经蹭到我胸口,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早就消失掉了。
“艾瑟尔……”他几乎用气音低语,“我……可以吻你一下吗?我好想吻你。”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原本贴在他颈侧的那只手收了回来,攥住他的军装衣襟,往下一拉。
他明白了。
他的唇落下。起初只是轻轻触碰,像是海浪第一次试探礁石边缘。接着是试探,炽热,而后不可抑制。他的吻是沉稳而贪婪的,似是要将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思念都倾泻在我唇上,渴望藏在深重的克制之后,把整个吻都染上令人心碎的温柔。他的舌尖触到我唇缝,迟疑地,轻轻探问着。我微微开启唇瓣,缓缓闭上双眼,手无意识地攥紧他的制服。
他收紧手臂,和我紧贴,没有一寸缝隙,心跳透过层层衣物砸在我的胸口。我站不稳了,只能依靠他。风雪愈发的大,可在这道隐匿的街巷之中,一切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我们彼此的呼吸与温度。
维尔纳的唇吻过我的脸颊,移向耳畔,温热的气息几乎把我每一根神经都引爆,用个不合时宜的比喻——简直像巴黎陷入瘫痪的交通系统。他贴在我耳边呢喃:“艾瑟尔……我真的,没办法再装作若无其事了。从你帮我缝衣服那天起,我就想吻你,想到我甚至嫉妒我自己的衣服。”
我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力度几乎欲将我揉碎,嵌入他的怀抱里。他温热的手抚上我的后颈,另一只手落在我的腰际,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占有欲——这力道让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占有”这个词的重量。
在这一刻,我忘了我们之间的界限。
我忘了他是敌军上尉。而我是一个行走在叛逃边缘的医生。
他又吻我,深而绵长,舌尖缠绕,呼吸交融。我攀上他的肩,回应那如同烈火一般的亲吻。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意识到,我可能再也不能没有这个人。我从此……有了软肋。而我甚至为此心甘情愿。
良久吻毕,他退后一点,目光紧紧攫住我,蓝灰色的眼睛明亮如星。他低声问,问的直白:“告诉我……你想我了,是吗?你是因为想念我才出现在这里。”
我垂着眼,心里嫌他明知故问,但又不忍他失望,只好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同时蛮横地将手再次伸进他衣领,在他颈窝处取暖。
我听见自己小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眸光极软,轻轻抱紧我,“今天。多晚都回。”
我浑身有点发麻,对这种新型情感的认知已经摧毁了我的思考能力,掀翻了我大脑里按部就班工作的流水线。它竟如此强大,能让我几乎做不出任何理性判断——我几乎想笑。我意识到,其实我们都不擅长处理情感,我们都太冷静了,某种程度上,我甚至比他更甚。可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在某些时刻,被最简单的感情击溃。
我还是决定摇头。我并不想给他增加因我而生的负担,虽然这想法在感情爆发的瞬间,已经成为空谈。
我说:“你看着安排吧——我不想影响你。”
他笑了,又俯身吻我,轻声说:“可我的心已经跟你走了,艾瑟尔。这三天我也在想你,每时每刻。我应该去见你的,至少我该让你知道……我甚至已经到过主宫医院附近。但我不知道你的诊室是哪一间。我……害怕……”
尾音被淹没在我唇间。
我已经记不清他今晚是第几次吻我。
我们终于从巷子里走出来时,恰逢两个巡逻兵从街口走过。
“Herr Hauptmann.”他们一眼看见他,立刻举手敬礼,随后又狐疑地望向我,“这位小姐是……”
我从大衣兜里掏出那只镀银的怀表,垂着眼睑说:“我是来给上尉送怀表的。我是主宫医院的艾瑟尔·柯克兰医生。”
那是他的怀表。我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毕竟,总不能说我是来见他的吧……既然我们已经捅破了窗户纸,我也只好假装自己本就是来送表的。我知道这可能会被他看穿,我藏起来的,更深层的东西。我不会给他机会让他戳破的,绝不。
不过,这显然出乎他意料:我居然会带着他的怀表出门。维尔纳差点藏不住嘴角的一丝笑意——我偷偷看见的,一种既无奈又骄傲的神情,像在对我说“你真可爱”。他说:“是的,我前日于医院执行公务时,不慎将怀表遗落在柯克兰小姐的诊室。她临时有一台复杂的……脑膜炎手术,因此她来得迟了,不慎忘记携带夜间通行证。就这个时间而言,我不认为一位疲惫的医者需要再辗转回到医院,只为去取那张纸。”
我在心里偷笑——面不改色心不跳,理直气壮说瞎话的样子……正派得对不起他身上这身国防军军服。
听到他为我辩解,两名士兵便不再多问,立正点头。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我因为太过紧张,根本没把怀表还给维尔纳。
“你可以下夜班了,柯克兰医生。”
他说得一本正经,吩咐士兵送我回去。
我回过头时,维尔纳仍站在原地——而那一刻,他并不是什么国防军军官,而只是一个在异国他乡,看着爱人缓缓离去的普通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