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还是把它喝得一滴不剩,机械地收拾着桌上的杯盘,再穿上呢大衣,围上围巾,像往常一样出门前往医院。动作平静至极,仿佛无事发生,仿佛不曾在昨夜的火光下沉默,颤抖,几近失控。
我突然察觉有什么不对,连忙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我被自己蠢透了。
我一个医生……竟然能把手套戴反。
又过了半小时,门终于开了。维尔纳全身湿透,军帽压得极低,靴底是溅起的泥痕。他的嗓音低沉而微哑:“晚上好,艾瑟尔。我……回来迟了。”
他手中拿着一本破旧的法文书,封面微潮,卷角,纸页泛黄。显然,它的前主人已忘记它许久。
“今日在指挥部的旧书堆里偶然发现了它。它提到了海,所以我走神了。你会喜欢它的,我猜测。”
他的目光落在炉火上,声音低得几乎融入木柴的爆响。像在试探,又像在赔罪。他没有提昨晚的事,一个字都没有。但他站得笔直,像一个被教授罚站的学生——但我们都知道,那只是因为他不确定我是否还允许他靠近。
“我想……也许能和你共读一页?”
他站着不动,等待我的回应。我略一点头。我们都知道,在我们如今的四不像关系里,这已是象征性的;他知道我不会拒绝,我也知道。但他依然因这小小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像山中雾霭初裂,一丝缝隙将光送进他眼底。
维尔纳小心地脱下湿帽与外衣,搁于壁炉一侧。动作一如既往地不逾矩,不亲昵,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熟稔感;他坐得不远也不近,正好让我看清那页书上被雨水打湿的墨迹,翻至某页,低声诵读:
“……海的沉默,是最深的语言。它不为风翻涌,也不为月色低喃。只是那样无声地,持续地存在,就像——有人坐在你身边,什么也不说。”
他的嗓音低沉,像是大提琴遥远而哀婉的弦音,言语已尽,余音仍在我耳边回荡。
维尔纳缓缓阖上书页,或有未竟之语,最终只化作一瞥。他的视线落在我指尖——我这才发现,我本来蜷曲紧绷的手指,竟已悄然舒展,平摊在膝上,不再抗拒任何可能靠近的事物。
油灯的昏黄光晕落在我影子上,将它拉长,扭曲,投映在石墙之上,像个幽灵。我拿起镜子百无聊赖地照,看自己黑发在肩头散乱垂落,绿眸无光,神情中隐隐透出一种近乎羞耻的失落。我刚结束一整日的工作,拖着沉重而麻木的身体回到这幢临海的小屋。
凌晨的钟声正好响起。
我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张带有军政署印戳的夜间通行证,随手放在桌边,眼睛却不自觉地扫视屋内。我在寻找他的痕迹:他蹲在壁炉前点燃柴火时的身影,他手持奶锅时的背影,他投向我温柔而心碎的注视,他与我合奏时紧贴我身体的胸膛,还有那夜……那夜……但四周空无一人。回应我的,只有木地板发出的细碎吱响,如同不肯安息的亡魂在哭泣,在控诉。我点燃油灯,百无聊赖地看着光焰在寒夜中颤抖;又恍恍惚惚地提起它,踱步至厨房——陶壶里空无一物,炉灰冷透。那一瞬间,我明白他今晚不会回来,可能宿在指挥部。我想不到其他可能,其他可能让我觉得愤怒,而后是巨大的羞耻感。
我太不理性了。
“回来”——这个词太温柔,太圆润,带着家的温度与门闩松开的声响。它是亲人之间用的,是夫妻,爱人,朋友间的密语。它意味着归属,占有,似乎那缺席之人被我贴了写着我名字的标签,理应返回。
真是不要脸的想法。他是个闯入者,不速之客,即使他风度翩翩,进退有度。我本应该希望他不要“回来”,我也没资格要求他,期待他“回来”。他不是我的,而我却在心中为他保留一席空位——我憎恶这样的自己,因为维尔纳不曾出现而心神不宁,辗转反侧的自己。
我坐在他习惯坐的那把老旧扶手椅上,一种无言的冷寂也随之在我身边沉甸甸地坐下,像某件不请自来的大衣。我用手掌撑着额角,眼睛不经意落在桌面上他那只怀表——那是他的爱物之一。我看着它,仿佛能听见他昨日在我耳边读诗的声音。怀表的指针声隐隐约约,而我竟开始怀念他的气息,他的低语,他叫我“艾瑟尔”时略带迟疑的语调。
这一想法使我猛然一震——我,艾瑟尔·柯克兰,一个英籍医生,竟在深夜独坐,思念着一名德国国防军军官,敌人。想念他的方式,温柔得近乎致命,如一剂麻醉剂,在意识尚未警觉时,已渗入骨髓。近期的事早已让我明白,战争摧毁的不仅是城市与血肉,还有人对是非黑白的辨识,我早已为他打破了自己太多的原则,就像这样——我在他缺席的深夜难以入眠,并眷恋一种叫做“他在”的缱绻情绪。
“我们对他人的依赖,是软弱的开始。”——在战前读过的卢梭里,我看到过这句话,出自《忏悔录》。彼时尚不懂,今日才知它的笔锋有多么冷厉。情感的温床,永远都是逻辑的死角。
我本可以以医生的理性,自制,自律来屏蔽这一切。我熟知人脑的构造,神经递质的功能,心理投射的机制,这不过是情境诱发的幻觉,是黑暗与孤独交缠后催生的依附妄想。
可我仍然听见了那个词,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响起——“回来”。
翌日清晨,我醒得很早。推开卧室门时,空气里残留着灰烬未散的气味,客厅的壁炉早已冷透了。维尔纳依旧没有回来。他的房间开着门,屋内一切如常,窗台上摆着干花,墙角的皮质手提箱扣得整整齐齐。
我用力眨眨眼。深吸一口气,快步下楼。
将自己收拾停当后,我出门前往医院。迈出门的瞬间,我发现自己忘记吃早餐了,也没有烧水煮茶。脚步停了一瞬,我选择不再回头。
不会有人在身后对我说“愿你今日平安”。
行经通往他指挥部的小径时,我几次不自觉地扭头,回头,当然无果。我在诊疗室与走廊间穿行时,居然下意识地期待与他撞见的瞬间:也许是在药柜后方,也许在某位伤兵床边。但我终究没有见到他。我蓦然忆起,他其实并没有理由来医院,他的公务领域与医院的交集并不算多,至少这些天我一次都没见他来过。
我不曾主动询问任何一名德军士兵。即便我猜测他们中的有些人来自他所属的单位,我也始终保持沉默。我的骄傲与身份不允许我在任何人面前暴露那一点点无措与期待。
亨利·布兰科医生注意到了我。我向你们提过他。他是我的前辈,老师,我信任的长者,恰好五十六岁,年长我整三十岁。
“你看起来魂不守舍,”他说,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担忧,“孩子,你还好吗?”
我勉强一笑,低声回答:“只是昨晚没睡好。”
他没有再问。战争的阴影下,每个人都有太多不能言说的疲惫和颓唐。
我重新投入工作,努力用酒精的刺鼻气味和一张张处方笺压住那些动摇。然而,每当病房的门打开,德国人的靴音响起时,我的眼睛总是会不自觉望向门口。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你希望发生什么就不会发生什么,越怕发生什么就越会来什么——你希望时间快点走,它绝对慢得像蜗牛。你希望按时下班时,绝对会临时接诊一个病人。但你会因为他并不严重而在心里欢呼雀跃。
无论如何,我终于挨到能够回家了。
走出医院时,暮色已深。我站在主宫医院楼下,半晌才迈开步子。不会有人来接我,我也不该期待有人来接我。不可以来。
圣马洛反常地在十月下旬飘起了第一场薄雪。银色的星星们落在地上就融化了,只余下大片大片的潮痕。
我推开家门,房子里黑洞洞的,没有任何光线。
夜晚又一次回来了。
而他依旧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