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二/战]以你为岸 > 第14章 第 14 章

第14章 第 14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W.

——

我读完信,没有立刻放下。纸张的边角被我攥出一道折痕,笔锋看似柔和,却字字像用止血钳拨开脑组织,不需要流什么血即可将深处的化脓灶一一翻出。他在不动声色地为我清创。

如果要我评价他的文字,那就是——这封信被他写得像把手术刀。无声却锋利,一如他本人。

或许,他比我更适合成为医生。

但有件事他弄错了——我正在成为他们口中的那种人。

收到信的那天晚上,我终于肯再次留在客厅里,与他共处一室。我已经在卧室里松鼠一样躲了几个晚上。而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和他别扭什么。维尔纳进门后,看见我缩在沙发里的背影,并未多言,只像往常一样与我道句安否。

我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们在客厅里各自看书。我看华兹华斯,他看黑塞。过了一段时间,我看着他站起来,走向玛德琳姨母的旧钢琴,看他指尖轻触琴键。我试着提醒自己,他触碰的是许多块冰凉的墓碑,它们就背在他的背上,藏在他胸口的铁十字勋章里;可当音符从他指尖缓缓流淌出来,一点点渗透我身边的空气,那些刚被我强行捡起的信念便又一次跌碎在地。他演奏的旋律总让人想起一个负伤的士兵,用尽力气,只为低声向恋人诉说昨夜的梦境,温柔,羞涩,坚决,又隐忍。

我鬼使神差地放下书,靠近维尔纳,坐在琴凳边缘,手臂不自觉地贴近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我知道他不会躲。我们的距离不过一臂,却仿佛隔着整个战场,乃至整个时代。钢琴边,我们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努力不看他,只听他弹琴,让那些婉约的音符在我体内缓慢沉降,像雪落入深井。

“会弹钢琴吗?”他只对我笑了笑,又自言自语地回答,“我知道,你一定会。”

“会。”我简短地答,“但不专业。”

他放柔了声音,“没关系。来,艾瑟尔。”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维尔纳已经侧过身,把自己往琴凳右边挪了些,留出一个可以容我落座的位置,而我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所剩无几的理智告诉我:艾瑟尔·柯克兰,你应该站起来,先冷冰冰地拒绝他,再把你那套字斟句酌的英式讽刺像宣告死亡通知一样掷向他,最后不紧不慢地回到楼上的卧室去,默写十遍《天佑国王》的歌词(最好你敢大声唱出来!)——但说来惭愧,我还是很不争气地坐在了琴凳上。我上一次弹琴,似乎还是在爱丁堡求学时的感恩节晚会,与某位同窗合奏,是谁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我必须承认。这种将碰未碰的距离,无论几次,都比真实的接触都更令人体温和心率同时升高——以临床术语而言,是一种近似窦性心动过速的状态,但并非病理性的,也无法通过药物或冷敷缓解。

它只有一个名字:维尔纳。

我羞于承认,但我几乎被他刻意放低的声音撩拨得头皮发麻。

这位始作俑者并不知道我心里的风起云涌,他只是伸出手,在黑白琴键上轻轻敲了一下。

“别走神,艾瑟尔,你绝不是不专业。”维尔纳低声说,头侧过来,声音几乎是贴着我耳廓溜进脑子的,“是因为我告诉过你,我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你是不想在我面前弹得没我好。”

我该生气的,我又被他戳破了。我想跟他说你不要总是自作多情,也不要总是戳穿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层层热意,连耳根都在发烫,身体也像被魔法定住了,不听使唤。他察觉了,却不言破,只伸出手,从我身后绕过,虚虚搭上我的指尖。他的手和我梦中所见一样,流畅修长,骨骼分明;我本能地收了一下手,他却握住了我的指尖,不许我躲。

“来,我带着你。一起。”

他今晚太过分了,比跳舞还过分……简直像是抱着我的手去弹琴。但我却挑不出他一条错处,因为他——确确实实是在带我弹那支曲子。我既然选择了坐上琴凳,就要承担后果,从法理学的角度来讲,维尔纳并没有越界之举,因为他没有剥夺我拒绝的权利。维尔纳的胸膛紧贴我的肩背,左臂绕过我,把我圈在他和琴键之间。他并不急着让我奏出音符,只是慢慢带动我的手指,琴键在我们掌下微微起伏时,发出力度不协调的断续声响,do,xi,sol……我的心更乱了。

“放松,艾瑟尔,”他在我耳边低语,我却听出他声音里强忍的笑意,“你不需要弹得比我好。”

我又羞又气,下意识转头看他,鼻尖却几乎擦过他的颧骨。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像蝴蝶的翅膀,目光落在我脸上时,也像一只蝴蝶落在我心上。他离我太近了,近得足以看清他瞳孔中的我。

我的呼吸早就不稳了,手指软绵绵的,“弹”出的琴音几乎全部走调。

“别紧张。有我在。”

我想说,有你在我才这样紧张。都怪你,是你的错……他又重新按住我的右手手指,左手伴奏,带着我轻轻走了一遍他方才弹的那首曲子。——可每一个音符,都像他在……他在,吻我……不是嘴唇,是用指尖,用他的气息。用这首无名乐曲吻我。

——那不是巴赫,也不是德彪西。那只是我们,在钢琴边,短暂地,不合时宜地,活着。

“合奏”结束,维尔纳拉开一点距离,转头向看我,眼神温柔得让我几乎移不开视线。

“其实,这首曲子,是我母亲最喜欢的。”他低声说,声音变得沙哑,“战争开始之后,我再没有弹过。”

维尔纳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却听懂了。那些无法弹奏的岁月,是死亡,轰炸,命令,阵地的转移,是他将全部感知封存,只为活下去的一种方式。音乐于他而言,不再是技巧,不再是美。是成为奢侈的软弱。

他如今暴露给我,是在向我投降。

而我——急性的感染褪去后再一次复发时,往往势如破竹,再难消弭。

“音乐无国界。而我从未如此感激这句话。”他微微垂下眼睛,嘴角含笑,“谢谢你,艾瑟尔。”

他似乎知道自己“又”越界了,再一次伸出手时动作极慢,指尖像徘徊在一道看不见的门槛上。我没说话,也没有动,他也没有碰到我,但我们彼此都晓得:那道距离并非手的距离,而是命运本身。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