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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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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几天我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往返于自宅与医院之间。艾琳问起我的“约会”时,我只搪塞说并不愉快——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是事实。

令我惊讶的是小镇平静一如往常,当然不能和战前相比。我只想到了一种可能:维尔纳想办法封锁了消息。

而这无疑宣告着玛丽姐弟的结局。

但他不说,我也不问。

偶尔有路人认出我,热情地打招呼:“柯克兰医生,早安!”

“早安。”我木然地点头致意,绿眸低垂,掩盖内心的混乱。我不知道与维尔纳现在算什么关系——舞伴?朋友?恩人?还是某种更危险的存在?

我理不清。

和许多在这之后崩溃亲吻乃至于发生□□关系的男女不一样:我们反而心有灵犀,各自回退半步,一道将灵魂抵押给残存的理智,一道残酷地在人间清醒着。

那晚他替我擦干头发后,没有再和我有任何越界的接触,只是默默将我用过的杯子和洗头水收拾干净;他甚至知道木盆常放在哪里,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没有剖白,没有热吻,没有□□。只是静静的。连牵手都不曾再有。

——像两个在绝症病房萍水相逢的病人。

“再晚会被怀疑。我必须要回指挥部了。”送我回卧室时,他说,“那些炸弹需要被连夜清除。我会亲自督办这件事,你可以放心。晚安……艾瑟尔。”

我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只觉得分外讽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为居民区清除炸药的居然是德国人。

太荒诞了。

离开时他走得很慢,像是留意我是否会叫住他。但我没有。我将那句下意识的“Alles Gute”用力咽进喉咙时,几乎尝到了血味,好像那两个单词是锋利的刀片。那是德语,我不能说,我也不能让他看出来我在担心他的安危,因为他要去拆除炸药。而且,他是为了维护他的体制,不是为了无辜的平民。我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愿他平安”。

我关上门,靠在门后,听见楼下门扉合拢,接着是一片寂静。

那一夜,我梦见旧日的英格兰,梦见层层叠叠的白桦树林里,维尔纳身着军装,在月色下握住我的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我奔向白桦林的深处,去追一只发着光的鹿。他的手骨节分明,温暖而有力,我未握住,却也未曾抽离。

清晨醒来时,屋内一片静默,唯有壁橱上那只洗净晾干的玻璃杯,在灰蒙的晨光下,沉默地映出痕迹——我昨夜用来喝牛奶的杯子。而牛奶,是他煮的。他的存在,终于以一种温柔而蛮横的方式渗透进我日常的缝隙——像一场无声却肆虐的瘟疫,潜伏于我神经的末梢,没有症状,却每一分每一秒悄然侵蚀我的四肢,骨骼,内脏。它没有发热,没有皮疹,却比我所知的任何传染病都更具爆发性。

我把它收起来,照常前往医院。

医院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与血的气味,我的双手像往常一样缝合,诊断,开方。笔尖蘸墨时,我却失神地写下歌德《浮士德》中的一句话:“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

我凝视那一行字良久,仿佛它揭穿了我全部的伪装。然后,我把处方纸毫不留情地撕碎了。

我没有问维尔纳那晚为什么不开枪。我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新秩序”。多么精巧的修辞。那些穿着灰绿色制服的男孩们会礼貌地帮老妇人拾起掉落的苹果,却用同一双手接过命令,端着枪,冷静地抹去整条街道的生存权。我诊治过他们的枪伤,也偷偷销毁过他们的磺胺药,那些药太珍贵了,占领者不配独享——这种矛盾的共生关系,就像用止血钳给未判死刑的杀人犯清理虎口裂伤。医学伦理在刺刀下成了可笑的装饰品,但我的听诊器仍能平等地捕捉所有心脏的震颤,无论那胸腔里跳动着“Heil Hitler”还是《马赛曲》。

而我只能寄最后的宁静于我的“职责”。只有当我拿起手术刀和听诊器时,我才会短暂地忘记玛丽与让的遗言,忘记我是Putain anglaise à Boches,忘记那些思考不出答案的,生命与信仰的疑惑。

维尔纳这些日子回得很晚。我们重新回到了舞会之前那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却又并不完全相同;我们都知道某些东西已被烧尽,只剩下灰烬余温,只是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依旧温柔克制,站在边界,既不推近,也不远离,偶尔几句言语——“晚安”,“早安”,“祝你平安”——淡得像一杯放凉的红茶,不烫口,也不留香。

他再没有留纸条,但留了一封信给我。

——

Dear Ethel,

请允许我以书信的方式叨扰您片刻——在您这座未竟诗篇般的宅邸里,沉默往往比言语更具重量。

您已数日未至客厅。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问您究竟承受了什么。今日写信给您,不为打扰,只为告诉您一件事——我认为您有权知道。

玛丽·杜瓦尔和她的弟弟让·皮埃尔在入狱第三日服毒身亡。毒药藏于后槽牙内,推测系在执行任务之前携带,以备“失败之后”之需。

我与数名反对集体报复行为的军官以“行动仅造成一名我方军官轻伤,危害尚且可控,不宜在高压时期推行报复性枪决等集体惩戒行为,可能引发民众恐慌,动摇民心,危及地方稳定,代价过高”为由,提交了联名报告,并称“我方后勤人员检查疏漏,有伤军容”,连夜封锁了消息。但我们无权干预盖世太保的内部流程。二位抵抗者的动机虽极端,却植根于一种我们所熟知,与生俱来的——祖国意识。我无颜请您原谅,但我不认可他们的做法。不是因为他们的抵抗行为,而是他们把老人与孩子压上无法止损的赌桌,只为换取指挥部的一片残瓦。

您可能会觉得我虚伪,荒唐。因为招致这一切的,正是我身上的这身制服。我对此深感痛苦。可我穿着它时,还能阻止一些事情,虽然我能做的太少,也太轻。

我尊重他们作为抵抗者的情怀。但我也尊重您,尊重您在那个夜晚所做的选择,尊重您救下的每一条生命。

如果您愿意开口,我会倾听。

如果您不愿,我依然尊重。

但请允许我在最后加一句话,哪怕它显得唐突:您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永远不是。

此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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