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乔子晋以为这是个女人。可再定睛一看,此人虽眉眼灼灼面容绝艳,但身量高挑又逼人得悍利,分明是男子无疑。
——尤其那直勾勾越过他看向她的漆黑眼眸。
近在咫尺间,那眼神毫不遮掩包含的冷与怨,浓烈厚重得使人不得不看分明…再回头看她,她却侧过了脸。忽然的,乔子晋全懂了。
想明的一刹那,脊背好似有股冰冷之气直冲而上,他像被一束利箭穿心而过,脑子一片空白。
望着别过脸去的梁曼,乔子晋的双手在袖中不自觉地剧烈颤抖起来。然而男人并没有理会他,径直迈腿向她走去,朱红衣袂悄无声息地拂过青灰地面时,带起一缕子夜的寒风。
擦肩而过时,男人轻蔑地拿眼尾扫了他一瞬。就好似在看什么小丑一样。
乔子晋立刻从暴怒中清醒了。
几个箭步旋身上前。在袖中稳住颤抖的手后,他抬头笑道:“这位客人未免也太过失礼了吧。非请莫入,这是三岁小孩也知道的规矩,客人可曾有过家教?没有家教也总该有过父母吧。”
对方眼皮也不抬,仍直勾勾盯着他身后人。冷漠道:“我要带她回家,有礼无礼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可以滚了。”
男人面容艳色过甚,做此姿态时格外有种身居高位惯了,惹人暴怒的蔑视之感。乔子晋几近要就此爆发了,但他深吸几口气,将指甲深深刺进掌心里,转而微笑道。
“奇怪了。先不论哪里是家,回又回得哪个家,小曼难道是小孩子吗?什么时候回家,要不要回家也需要别人来提醒?你管的未免太多了。”
这时,对方眼眸才转来。花明夷冷冷地扬起那双形状优美的眉毛:“别人?呵,怎么,你不知道我么。”
乔子晋往后顺势一靠,松松地抱着胳膊倚住案桌:“不知道呢。我从来没听小曼说过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花明夷勾唇冷笑:“但我倒是经常听她说起你。”
“哦。那谢谢了,这算是我的荣幸。”
就在二人于灯下对话的同时,梁曼已经沉在冷静地独自走开了,她斟酌起哪处跳窗更方便。左看右看环顾四周,她走去墙角,吱呀推开小窗,扶着白墙小心地抬起一只脚来。
这时却有遥遥一掌从后推来,那扇薄如白纸的小窗便嘎吱一声重重拍上了,面前千竹纹的窗棂差点砸到她的鼻子。
梁曼便顺理成章地捂住脸蹲了下去,转变策略,矮身钻进桌底。
此刻,上面的对话已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木案下的视觉中,一双修长漂亮的手如若无物地轻轻按在地上那只足有百斤重的白玉石牛上,声音好似压抑到极致:“梁曼,你自己过来吧…我真的不想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血溅当场。”
另一双长腿漫不经心地斜靠在桌边,长袍下支起来跟着笑声一抖一抖。有人笑了老半天后说:“小曼,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到底是谁啊。是你宫里的太监吗?”
“哦,这么一说那我想起来了,就是负责刷恭桶的那个是吧,怪不得进来就闻到一股子呛鼻的味呢。”
硕大的牛头滋滋龟裂开来。耳边叮叮当当东西碎裂一地,无数的白花花碎石沿地砖四散而飞滑进桌底。
但梁曼对上头的一切置若罔闻,她坚定不移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趴在桌底,手脚并用,目光不变,一心只想向门外那道圣光般的月色匍匐爬去,就好像一位身残志坚的勇者在暗中前行。
真是闻者流泪听者伤心,其灵魂的不屈人格的坚强堪称感天动地可歌可泣。只可惜,在途中被花明夷眼也不错地从桌子底拔了出来。
重见天日后,梁曼不自禁因计划失败而失落地眯了眯眼,却见偌大座书房里,似乎有厚重的气压凝固在这片空中。
案头忽闪跳跃的烛火辉映出房中对峙的两个男人。无形中有一道锋利的弦已被逼到极致,即将崩断。
于是她弯腰抱起桌下一个空花盆,说:“真好看。我想呆在这里多看会,行吗小花。”
乔子晋马上勾唇,笑意盈盈地冲对方说:“听见了吗,她说想在我这里多呆会。”
花明夷收起广袖,转身冷淡道:“宫里什么奇花异草没有,在这看什么野草野花呢。烂大街的下贱玩意,实在不值一提。”
“怪了。你这话里有话的,不会是在拿自己比作那个奇花异草吧?你这就有点恶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