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梁曼再次有心情出宫,就是彻底天凉的时候了。
上京南这一条官道真是宽敞又亮堂。等宫里下了钥,自角门往前一路畅通无阻。
春夏的月亮不算月亮,秋冬的月亮才是月亮,因为天越冷月光就越月光,那如水的月华如有实质般映在青石板上。石头便泛起一层玉似的淡淡光泽。走在上面月光满路,人像是踏在明镜上。
久不来乔府梁曼也并不觉丝毫生疏。偷鸡摸狗干习惯了到哪都和自己家院子似的,她熟门熟路地踏着廊檐瓦砖,单手自墙头一跃而下。身手利落夭矫不群落地不溅一丝尘,临走还顺带掸了掸衣袖。
另一个常偷鸡摸狗的兰大人已经在瓦头那端走远了。括香就在墙角候着,手里提一盏忽明忽灭的旧灯笼,压低嗓门上来迎她:“——在这里,娘娘在这里!”
事情是这样的。这段时日,乔子晋已开始暗中联络起从前留下的人马。
还好他在离开中原前有所准备,只奈何时时过境迁人心易变,暂时只拿回小部分生意。然而官有官道商有商途,作为朝臣的身份,有些东西乔子晋在明面上无法出现也不好处理。
也许是因为这个,他忽然决定拿出部分商行交给括香去管理。
冷不丁得到了可以大展身手的机会,括香高兴坏了。受了如此高的信任,她既激动又有些紧张地吃不准,所以连夜捎信来请梁曼帮她拿些主意,以求万全妥当。
今日梁曼出宫,就是专程为了括香而来。
府里下人早被提前支走了。括香将她迎进屋,看茶看水左右招待一番。
实则梁曼也没有做生意的实绩。尤其凡事都讲究个天赋与经验,买卖行当更需要一等一的好眼力,好就好在她比括香虚长几岁,没吃过猪肉也算是见过猪跑了。两个臭皮匠互相商议琢磨自是不提。
一会儿,梁曼看得眼也酸了。伸个懒腰施施然出门放水,却发现,有人正幽幽地立在院下。
男人披了身青色袍子,腰间松松束着一把素白腰带。他合着衣裳靠在步步锦的隔扇下,此刻正抱着胳膊淡淡地看着她。
半肩明月衣袂带霜,对方悄无声息地隐在庭院,就像一道冷竹的影子沉定定描绘不开。男人侧颊几乎要溶于银白的月华阴影里,其上表情模糊不清。
起初,梁曼被他吓了一跳。等定了定神才认出这人是乔子晋。
心想这人什么时候来的。看来乔子晋是病好了,也不同她说。但梁曼没觉哪里不对,惊喜地迎上前来:“咦,乔哥你已经能下地了?怎么不告诉我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问出的时候,对方却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回答,反而看向身后的括香,道:“账册可都理清了么。”
括香赶忙跟着使劲点头:“理了理了!多亏娘娘帮忙,要不我真是一头雾水的。”
听完了他并没什么反应,那副眼眸依旧静水般古井无波的模样。与括香问完话,乔子晋才将目光移到梁曼脸上。
微微颔首道:“我已经大好了,多谢挂念。括香也是,真是有劳你了。”
这话让梁曼实打实的愣了一下。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对方已经转身走了。甚至走路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月光下那道挺拔的影子都像假的似的,单薄透明的一层。
回来后,她越琢磨越不对。拉住括香问了问,括香也满脸疑惑,吞吞吐吐地和她讲:“乔大爷生病的事,我好似没听人说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
“倒是这些时日,乔大爷确实看着不怎么热切,话也挺少的模样。也许、也许是真病了,身上不舒服强撑着没和我们说而已。今晚也是,我同乔大爷说娘娘要来,问他要不要同来。他说了个不就直截回屋了。”
梁曼心道真是怪了。但也怪她,这几天都没同括香问过乔子晋的情况,二人一直在商议生意的事。
天冷了人就容易犯懒,没什么逗趣的事人就容易没有精神,她天天同花明夷兰惜欢一块深更半夜地在宫里烤地瓜、煮酒喝,一时就忘了外面这些细枝末节的。
不过再有什么不对的也是正事要紧。等这日帮括香理完事情,第二日的同个时辰,梁曼专程来乔府找人了。
柜中珍玩古物琳琅,桌上笔山砚台齐整。乔子晋正襟危坐在案前,头也不抬:“对不起了小曼。接近年关,朝里朝外都有些忙。不如你先去括香那里吧。等忙完了手头上,还有时间的话我就去找你。”
这样一番话实在讲得有理有据。礼节上来讲,似乎再纠缠下去就真是她在无理取闹了。梁曼悻悻地松开袖子,她自讨没趣地挠挠头。
但走出几步,她还是觉得对方话里话外有些不对。奈何一时又挑不出什么问题。
停在门口。摸着脑袋几番回忆,她终于抓住一处重点,眼睛雪亮地赶紧回身来问:“真的没事吗?乔哥,那你昨天怎么说话有点怪怪的。你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呀,不舒服我们就先歇一歇。朝中的事也是,身体最重要,可不要强撑…”
闻言,对方倒是终于抬头了。
乔子晋靠住喜鹊登梅的圈椅。手搭在扶手,语气凉凉地微笑道:“什么怪怪的。哪里怪怪的。我好得很啊,哪里都舒服得很。”
这下梁曼立在那不说话了。
窗外海棠飞花逐回风,花瓣簌簌地无声飘过。梁曼已经全明白了。她默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凑近,直截就问:“乔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男人翻书的手微微一顿。过了会,若无其事地将那页书翻过了,又低着头说:“没有啊。我怎么会生气。”
梁曼托着腮靠在梨花木案上,歪头盯他。乔子晋认真地低头看书,修长手指捻着薄薄一页停在那里。许久,然后又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