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总与其他时节不同,因为即将步入寒铁般,更像一股青灰的烟。凉凉得扑面而来,如烟似雾如有实质,哪怕不带水汽也有种说不出的凄迷。
几缕风掠进屋,卷起流水般的帷帐转瞬又走,室内犹存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可这花香也是冷的。
门房来禀时,乔子晋倚在窗前看那株盛放的四季海棠。门房叩了叩门,道:“老爷,这次是工部的刘主事递了帖子想求见老爷,说是有要事相商。”
那小厮躬着身,双手将笺子高高举过头顶。但乔子晋没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从唇缝里吐出两个字:“不见。”
对方瑟缩了一下,却没退下。
想了想,那招风耳八字眉的小厮搓搓手,堆着笑脸又继续补充:“老爷,那位说,说与老爷是旧识,小的听着倒不像是胡编乱造的。要不老爷您…?”
平常日子,这宅子里还要属门房见的人最多,这点连走南闯北几年的乔子晋也比不过。这职业向来好出两类人,一类趋炎附势,得罪得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一类不识抬举,免谈免谈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无事殷勤,平日门前上马落轿也不见这门房这般体贴周到。看来这回是拿了人家不少银子了。
乔子晋终于转过头来,惯常温柔含笑的一双眼里此刻没有半分笑意,如墨般漆黑的眼眸里是一片冰凉。
他没有说话。那小厮原本还想鼓足勇气争一下,可被他看得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但心里又想,下人都道这个主子最是好性,有什么可怕的。所以他仍旧不肯低头,说:“老爷,依小的来看,您就该多出门合络合络。哪个当官的总这样在屋里呆着,总给人吃闭门羹也不是个事啊。”
对方没有说话。一会,叩叩桌子,喊来了两个下人。
乔子晋无限疲惫地一摆手,说:“拖下去吧。”
起初门房的不服,梗着脑袋只在那边说:“你们凭什么要这样?你们俩有什么资格动我,倒是说说我做错了什么?”那两个下人也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不明白该怎么拖,不知道要具体拖去哪。乔子晋懒得解释,挥了挥手示意赶紧滚,下人们才犹犹豫豫地架起人来,大约知道是往大门外走。
这个时候,眼见行不通门房才慌张地扑通跪下:“是门外的非要小的传话!我是担心老爷不见他便给老爷好看,小人也是一片好心啊!…”
他把脑门磕在门槛上。有几下不小心磕得狠了,在甬道上滴出淋漓血路。于是那求情的声音也逐渐变为咒骂,辱骂声断断续续地在空荡的宅院里回响。
“——乔子晋你个狗瘪子,绿毛龟!你算个鸡毛玩意,真以为老子稀罕这破地吗!…满京城满打满算多少名臣良将,谁不是寒窗苦读上来的,谁不知道你个靠舔人定眼上来的玩意!…”
真是好厉害的骂法,又学到了。原来还有在背后编排他与华渊关系的。
乔子晋靠在窗上听了会,忽然觉得很想笑。
风又带着香气飘进来。一封信帖躺在案上,洒金笺在暮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似乎是时常被挼搓的原因,这纸看起来有些泛脏了。尤其帖子边缘那朵炭笔勾出的歪歪扭扭的三瓣花,因为被手抹晕了,像一滴浓墨仓促地点在纸上。
他自己在那笑了会,门又被轻轻叩了几下。
乔子晋没有应声,洛书便自己推门进来了。
这么多年,身边只有洛书是从未变过,因为聋哑人注定一辈子都是聋哑人。他手里拿着一只素白药包,淡淡的苦味先于风飘了过来,弥漫在空气里将那点海棠花的香气冲得七零八落。
洛书认认真真地拿手与他比划,说:“这是今天的。还是那位送过来的。”
那位。那位是哪位。
热恋的时候天天昏头昏脑的,他也忘了自己同没同洛书讲过,但说不定他已猜出了一点。
…然而洛书他知道,当初天天记挂的姐姐现在已经成为了当朝宠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