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出使在历朝历代也非稀奇事。中原国力强盛时常派遣使节出海,招谕海外诸国前来朝贡贸易。只是水上行舟多有不便,风险且不说,冬季要借东北风出、夏天又凭借西南风返,一次往返便要白白浪费数年光景。可若是走陆路,又实在艰苦尤甚。
此时,平整宽阔的御道正行来浩浩荡荡的数千人行列,五彩金粉漫天飘扬,仿若霞动金光,鼓乐齐鸣声振寰宇。行队如同一条艳丽斑斓的巨蛇迤逦数里,随着盛大鼓点缓缓行进。行列间,间或夹杂些旗帜飘摇的锦绣马车、服饰打扮各异的使人,以及体型娇小的赤红马队。
甚至还有辆硕大无朋的巨车。上乘一对金光灿灿、颈项奇长的庞然大物,引得道路两旁挨挨挤挤的人群瞠目惊舌。
上京难得有这般喜气洋洋的大事,城内诸人皆来围观使团回朝。有年长者认出了那巨车上的异兽是什么,不由激动高呼:“——是麒麟,这是麒麟啊。麒麟现世,天降祥瑞了!”
此话正中礼部郎中陈润芝的下怀。他在使团前列摇动手中翠叶,那麒麟便频频引颈俯首,围观百姓见此灵兽驯顺之态,更是欢声雷动一片。
这支景熙元年出发的使团行的便是最为艰难险阻的陆路了。虽耗费两年时间,但觅得瑞兽献圣也算奇功一件。眼见升官加爵在即,陈润芝紧张地难以自抑,眼眶湿润嘴唇都有些发颤。
心道,真是上天不负。这一路的罪倒不算白遭。
其实世间何来麒麟,这对异兽不过是使团自西域藩国引回的一双长颈鹿而已。但遥见远处丰隆殿宇在即,那明光门外已跪满黑压压文武百官齐整一片,陈润芝平生还从未受过如此规制。这已算得上举国欢庆的盛事了,他又怎能不激动。
伴着声势浩大的唱喏声,一众人等穿过明光门,踏上白玉丹陛,最终缓缓步入那座金光耀眼、富贵不可言喻,除朝典不得擅开的长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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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大典毕,领功行赏后使节团告礼退下,其后交接朝贡等琐事自是不提。
却有一年轻男子踽踽步于人群最后。他身形颀长,清瘦的身量罩一件不起眼的灰扑扑长袍,就好像沉默又笔直的孤树。耳畔则架住已副中原相当少见的金丝眼镜。
冷冽水晶后闪出双清润疲惫的眼。他正靠在雕镂华美的门楣下发怔,葱茏林后走来青衣宫人,轻声引他相去。
踏进西阁偏殿,扑面是幽淡的丝缕香气,这是一路坎坷艰险怎样也消受不起的上好檀香。珠帘高卷金炉瑞霭,隐约可见堂中俨然置好一桌酒席。
众内侍纷纷迎来邀乔子晋上座。他立在堂下停了停。
眼眉平平未动地扫过热热闹闹的众人,乔子晋面无表情道:“…又全换人了。”
宫人皆不知其意,互相间面面相觑。
陈禄微不可查地打了个寒颤。
落地花罩后走出明黄人影。景熙帝笑道:“乔兄弟,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
他一面示意开宴一面煞是热情地上前来寒暄:“…不是寡人不肯见你,前些时日国事缠身,我也是不得已才回绝了。瞧瞧,这桌便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接风宴,今日我兄弟二人必要在此不醉不归。”
乔子晋对一切毫不吃惊。只淡淡道:“乔某可不敢与圣上做兄弟。”
酒席开宴,一众舞姬拖曳长裙步入殿中,霎时满室飘飘奇彩、嫋嫋盈盈好不旖旎。正座华渊频频劝酒,乔子晋对周遭所有置若罔闻。他也不答言,自顾自用饭。
酒过三巡舞乐稍停,又有了新插曲。只听哐啷门洞大开,才升任侍郎的陈大人陈润芝被五花大绑押进殿内。
这人还完全没搞清状况,被拿住脑袋昏头转向地跪伏下去。
啪啦一声白瓷飞溅。景熙帝摔完玉箸袖手正坐,面露凛然:“陈润芝,寡人听闻这出使的一路你几次三番谋害乔兄弟,欺他白身无依无靠便妄图谋害人命。如此为非作歹,你敢当何罪!”
陈润芝脑袋嗡的一下炸开,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惶惶地抬头去看,正瞧见红木桌前坐着的两人,一人皇袍海晏河清面有怒色,是方才长春殿才叩拜过的万乘之尊景熙帝无疑。一人风尘仆仆容色平淡,则是使团中唯一无官无职的平民乔子晋了。
陈禄悄无声息奉上手帕。华渊接过,缓缓擦拭起手掌血痕。
未等陈润芝回答,他冷冷道:“拉下去。”
新晋礼部侍郎慌忙口呼万岁,胡言乱语地跪地磕头求饶,之后被人轻手轻脚地拉去那方鹤鹿同春的屏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