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祥云屏风之上高悬一道金匾,上书“允执厥中”四枚奔腾夭矫的大字。匾文乃本朝孝宗帝所书,此四字被历代贤明君主视为治国圭臬。可惜历时久了,纵横倚斜间大字金色沉沉,于恢弘金殿中泛出几丝显旧的黯淡。
几名青衣小太监立在屏风两侧。腰板前倾弯成一个弧度,拢好的鬓发也齐整的分毫不差。
殿外传来数声深远杳杳的轰鸣,一声一声在夜色中回荡。
钟楼报时。又过子时了。
亲军都尉郎溪恍若未觉般,身量笔挺依旧站立如松。倒是陈禄,受过不咸不淡的训斥后,一双眼睛睁得斗大精神,敞开声量扯旗放炮似的报着折子:
“淮州巡抚杨道昌呈请圣上,布政司刘守仁欺上罔下、徇私枉法贪墨漕粮五十万石,经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无误。伏乞陛下按律处置。”
轻飘飘的“按律”二字说得倒轻巧,实则就是当斩了。
一袭飘逸的滚银灿白广袍垂于宝座边沿,浮浮然清淡平静。男人双跏趺坐闭目不动。
前一道秦州暂缓科考的奏折景熙帝倒是审慎地准了。这一道更为利害要紧的,却一候再候候不来批示。
陈禄斗胆抬头妄观圣颜,但见殿内檀香幽淡,一双微阖眉眼隐于袅袅烟雾间沉静无波。
确未有反应。陈禄明了,这是懒得再过问的意思。姓刘的人头毋庸置疑要分家,他蹑手蹑脚请来龙案朱笔代为批红,悄然舒了口气。
如此,大半时辰又一晃而过。
将近四更天,陈禄眼前渐渐发昏,脑中不甚清朗,他暗自压紧舌下垫的药丸赶走困顿。宫人皆知文昭阁当差最为辛苦,服药提神的习惯蔚然成风。这全赖主子精神头太足,大家实在熬不过。
之前还听说定王来伴驾,呆了几天后便私下破口大骂只有老头才觉少。
药丸咬紧了,苦意霎时直冲头顶。陈禄定了定神,响亮地继续念:“另有驸马张元修谨奏。时近仲秋,特备薄礼恭祝圣安,特献夷狄舞姬十人以谢天恩。”
折后还附赠长长一份礼单。待念完后,御座上依旧没有动静,按理说这意思就该批了,大太监却提笔犹豫不知是勾是划。
——这张元修并非旁人,正是本朝长公主华漪公主的驸马。淑和公主自幼聪敏温慧,又兼母亲早逝,先帝颇为怜爱,可惜不过二八便早早下嫁出阁。
婚后,先帝破例允她留居京城伴驾左右,赐了好大一座府邸。头一位驸马意外身故后,又钦点了新进探花为继驸马。其宠爱殊荣即使放于延庆帝的十数位子嗣中也是令人称羡的存在。
其实年节时分大臣献礼本是常事,又是亲姊夫,这也无须多嘴置喙。可陈禄对此格外留了个心眼。
原来,景熙帝御极几年光恩科就开了三回,选秀却一拖再拖。朝臣数次提奏,华渊皆置之不理。其中缘由,作为内务府大太监的他再清楚不过了。
毕竟年初时玉妃就胡天胡地闹过好几回,景熙帝竟然还真准了。
他自然不知梁曼是阻止华渊拉拢朝臣,只当她寻常的吃醋争宠。更不知华渊修习功法不得近女色,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陈禄深信,他主子不过面上冷淡,心里百般深情缱绻不足为外人言语。
因此这一道折子他就不敢妄动了。揣摩许久,偷觑圣颜脑子飞速思考。
除此之外,他也是相当的害怕梁曼。等不到确凿准话,他只好再念一遍奏折试探。然后又一遍,再一遍。
待原封不差车轱辘一样将礼单念过五遍后,华渊终于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