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息不稳差点走岔了经络,他夹紧眉心刷地睁眼:“这么喜欢这份折子么。既然喜欢,我准你去明光门前念个够。”
这话声音不高,却惊得陈禄直截扑通跪地:“小的不是这个意思,这礼单…!驸马虽是一片好心,但宝相宫要是又闹…”
郎溪也被动静唬得咣啷抽出腰间宝剑。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虎目圆睁直勾勾狗熊一样压刀上前。
景熙帝自然明了了陈禄的那点自以为体贴的心思。他更为厌烦地皱眉,摆手示意郎溪退开。
修长手指勾住枚青玉扳指点住扶手轻叩。声响不大,和着宫漏发出悦耳的脆响,声声跳珠漱玉般轻灵好听。
这时,跪俯与地的陈禄忽然想,听说前朝有位皇帝奢靡无度酷爱玉鸣,常命人摔玉作乐给他听。今日一听,果不其然。
狗奴才们拜高踩低惯了,总自以为机灵地揣测他对梁曼有情。但华渊确实懒得和他多浪费口舌。他复又调整坐姿,阖眼吐纳,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寡人常常听闻,你们私底下总议论。说,你们的陈禄干爹不过一介马夫出身。都不服气他能坐上这位置。”
此话便是对殿角的内侍们说的了。那几个小太监原本正各自立在原地昏昏欲睡,闻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连句回话也不敢,堂下瞬间扑通扑通跪倒一片,众人额头紧贴金砖,大气也不敢喘。
景熙帝调整下指间的翡翠扳指,敲着扶手漫不经心继续:“嗯。今日我就好好和你们讲讲缘由…那一年,寡人大病初愈。心里烦闷,夜里独自去马厩走走,就看见了陈禄。那时他不过是个司马的太监,大雪天抱着一匹母马冻得嘴唇发紫,还在那儿絮絮地同马说话。”
“我闲来无事,与他交谈几句。才知他家里贫寒。只因听从邻居之言,年近三十竟一时冲动净了身。你们几个也都清楚,这事自然是年纪越小越好。陈禄他差点为此丢了性命。百般苦楚好一番折磨,他终于如愿以偿进了宫,没想,终日却与马匹牲口为伍…”
“于是之后,我便着意将他调来身旁,直至今日。好了故事讲完了,你们现在可以猜猜了,我到底看中了他什么呢。”
停了停,一个小太监斗着胆子颤声回答:“回、回陛下,定是干爹忠心可嘉,坚忍质直…”
华渊斩钉截铁地打断对方:“错!”
见圣上出言,别的小太监都纷纷战战兢兢地奉承起来:“一定是干爹的仁心打动了圣上…”“奴才猜,定是因为干爹、干爹善心,体恤老马吧。”“…是干爹的辛劳刻苦打动了陛下。”
“错、错、错,全都错。”
此时,男人终于睁开双眼。向众人摇头微笑:
“——我看中的,是他的愚钝。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陈禄面色惨白。
殿内死寂,唯有更漏滴答声声敲在人心上。华渊缓缓收势吐气。他冷淡道:“陈禄,今晚你再自作聪明地提一句宝相宫就回马厩去吧。行了,起来吧。”
景熙帝的言外之意已经相当明了。大太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磕头谢恩。爬起来时身子仍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宫里没有老人,入宫不过三四载就成了老人。这缘由他更是知道的。
终于明了景熙帝平日对后宫的生疏淡漠并不是假的。陈禄战战兢兢地拾起最后那本奏折。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线念道:“启禀圣上,关外来报,乔大人不日返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