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令姑姑大怒：“历年总有这样不知死活的狗奴才。小杂种们贪了东西，买通值门的内外应承偷出去卖。自以为是天衣无缝聪明得紧呢，可哪一回有人瞒过去了！皇宫左右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东西能出宝相宫一步算我孔如令白长这么大岁数！”

四周门窗皆严丝合缝的阖牢。如此，再敞阔的宫殿也显昏暗了。绿鬓寒着双清亮亮的眼睛，向来严正的面上显见得露出几分恼怒。

她虽一言未发，但堂下立的齐整的小宫女们都不由得将余光落在她手中那条寸把宽的薄竹篾上。

飘过去悄悄看一眼，再瑟缩地收回来低下头。

案上青铜莲花烛台幽幽地燃，薄竹篾闪出一道油亮金黄的光芒。括香在旁手一指，提高声量厉声高叱：“先搜身上！把衣裳都给我脱了！”

即使来了这么久时间，梁曼到底还适应不了这些。心道这样一个场面，就算有理也要吓出三分怯来。

其实她倒理解如令她们几个。虽说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落在一潭死水的后宫里就成了平地生雷的新闻。

玉妃是不要紧的，可宫闱规矩要紧。谁一捅出去恐怕会连累宝相宫众人全遭殃。

怀着一些伤及无辜的心虚。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个昏招，梁曼正坐在人后那张不起眼的梨花椅里，揉一把蜻蜓白绢的团扇掩面，悄声劝慰：“找不到就罢了。也不是什么多要紧，咱们悄悄的。想来圣上自己也不会记得这样小玩意。只是宫廷内造的东西，流出去总归不好。”

秋香色的翠帷如流水般低垂，影幢幢的殿内窸窸窣窣轻响，一众细瘦的小女孩们不得不乖乖垂下头褪下衣裙，难堪地赤条条光脚踩在殿砖上。

孔如令、括香听出来玉妃的意思。明白梁曼向来不愿苛待宫人们，语言动作间略微放缓和些。但绿鬓自然不听她的，只要谁蜷了下手脚竹篾便不由分说地落下。

人群里时不时就发出这样一道清脆的响与忍痛的低呼。

梁曼躲在扇子后翻白眼。她真是服了。搜身也是绿鬓先提的，原本梁曼含蓄地表示东西不重要，只查查屋里就够了。

未免因为绿鬓替她将全宝相宫的人都得罪完，她只好硬着头皮跟在身后一件件衣裳的捡。披在小姑娘身上，再抓把金银馃子填手心，柔声道：“孩子，受委屈了。”

这边她忙着做白脸，那边又围剿抄家掀屋梁一样去院子里搜各人小屋。

一晃大半天过去，帷幔外隐约露出黯淡昏黄的一角天光，时候不早了。除了姑姑与括香、绿鬓的屋子，偌大个宝相宫筛网似的过了三遍，仍是一无所获。

众人都饿了好久肚子。这么个不给人留情面、留尊严的弄法，早有心怀怨怼的不服气地嘀咕：“贼喊捉贼，监守自盗…贼再有本事，东西也不会长腿跑了，指定还在这里。谁的屋还没搜，不明摆着么。”

这句声音虽说不大不小，可掉进寂静的殿内就让所有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梁曼耐着性子陪了半天就在等这时候。

论理，宝相宫的掌事姑姑、主子的贴身大宫女是没人敢冒犯搜身的。尤其做主子的也不发话，此事自是无人敢提。更何况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玉妃在初入宫的嚣张跋扈后便老实起来。

上不得圣宠，下不得人望。又是一介孤女，背后没有任何依仗，平日里绿鬓对她言行间多有忤逆也不见对方着恼，反过来还笑脸相迎有意讨好。大家心知连这大宫女的权势恐怕都在玉妃之上。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各异。眼见如令姑姑脸上一沉，梁曼抢先开口，佯作恼怒道：“都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是不是，谁再让我听见叽叽喳喳胡言乱语的可要掌嘴了！掌事姑姑和我的大宫女是什么人我能不清楚吗？我今日就发话了，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了！”

话音刚落，便激得绿鬓直截解开自己鹅黄的绞花领子了。

对方丝毫不承梁曼情面。细长手指走的利落飞速，一边扫视众人，一边寒声一字一顿道：“…行啊，有本事就藏好了。我看你本事再大能不能大到翻过天去。若是让我绿鬓揪出谁做了这等没脸的事，定要禀明皇上请旨严惩！”

说出这种越级逾矩的话，梁曼都懒得吐槽她现在装也不装了。她沉下脸装模作样地制住绿鬓脱衣的举动，叉腰说要不我也脱？

又象征性地摸了遍少女身上，自然还没有。

几人身上摸过后，括香搀住她。梁曼袖起鎏金芙蓉红广袖，纤纤指尖点一点面容各异的众人，边往院子去边严气正性道：“行了。我亲自去翻剩下的屋子，翻完了谁也不许再提这件事了。”

玉妃毫不掩饰得偏袒至如此地步，宫人们皆心知肚明此事要不了了之了。哪怕一会儿真找出了什么也不会有任何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