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宵寒且永,夜漏宫中发。
城深处传来几响沉闷悠远的梆子声。拖长的余音在杳无人迹的空旷街道回荡开,将上京这个初冬的冷夜衬得更是萧索。
一只鸟儿瑟缩地栖在庭院外探出的那根光秃秃冷梢头上。被这声音惊得噗噜噜飞走了。
这个时辰,上京各城门、各街口早已关门下钥了。本朝律例,宵禁时间任何人等都不得随意上街。
实际上,普通人在晚间也没有什么可供娱乐的。辛苦劳作了一天,日头一落寻常人家便上榻休息了,如此还能省些油钱。但禁不住仍有人会在里坊内偷偷相聚。
一扇漆朱门扉前,四只红纱灯笼于寒风中悄无声息打转,在青石板上投下交错的弧形浅影。
忽有两道拉长的人影在青石板上匆匆掠过。
月下银白的瓦檐,有两人立于上一前一后。前面人遥指城中央那片点点碎光的金灿城楼,朗笑道:“那里便是中原皇城了。据说还是华燚当年建的,北边那座誉清宫修的与璇玑宫一模一样…可惜今天我有事在身,不然就带你去看看。”
梁曼战战兢兢地蹲在屋顶中间,膝盖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弓腰扶住冰凉的檐角,余光往漆黑的无尽处一扫,便惊出一身冷汗。
她根本就不想和他来。
可是这神经病听不懂她阴阳怪气的反话,他兴头很高地拉她飞身跳上屋檐,说要同她去城里逛逛。一上了房顶梁曼就下不去了,之后的全程只得任人摆布。
她确实会爬树,但也没有爬到过这么高、这么陡峭的地方。梁曼早就顾不上听那个神经病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她破罐子破摔地一屁股坐下去,泄愤大叫:“我要下去!!”
花君这才止住为她介绍上京各景点的话头,回眸笑道:“先别下,就快到了。”
又拉着她几步飞到另一处屋檐,一路直奔上京城边缘去。即使在各样惊险的屋顶树梢间行走,男人依旧是闲庭信步面不改色。花君道:“…我之前无事时就去城郊一家酒肆坐坐。里面各样人都有,讲的事情也都很有意思。一会儿我们去瞧瞧。”
吓够了,梁曼倒也慢慢适应高度了。想着反正她也不怕摔死,索性咬牙忍住恐惧,放开了甩着膀子走。
她面上更不肯再露怯,梁曼不断拿话刺他:“啧啧,城主如此不凡的殊色,想必在酒肆中很受欢迎吧。”
回头来,对方绝美的容颜上露出一丝浅笑:“正是。我每次去就总有人请我喝酒,许多人与我谈天。后来有一回,一个婆婆路过将我带回家,给我熬了一锅热乎乎的粥。之后我就常去找她。”
梁曼翻个白眼。
但看着男人一双清隽眼眸中仍然澄澈清明的笑意,她一脚踏上树梢,阴阳怪气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他们根本都是拿你当女人看。真是怪了,好大一个男人不以为耻反还享受起来了,你不觉恶心么。”
花君立于枝头,垂下的衣袂随风蹁跹。随口道:“世人都大抵如此,总爱以貌取人。拿我当姑娘也好,拿我当男人也罢。我既无法左右别人的想法,那就随他们去吧。”
看他这一副超然世外、看透红尘的做作模样梁曼就觉恶心。迅速反唇相讥道:“那别光嘴上说啊,既然城主大人觉得做女人也不错,那干脆去势吧,如此不更彻底!我下刀快极,我可以帮你。”
闻言,男人却并不气恼。只是微微一笑。
花君仰首望月。许久,默然道:“…若是可以选择,我更想做一条普通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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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的嘴几乎是一刻也不能停,简直是个碎嘴子,真是白瞎一张漂亮的脸。
他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一整夜花君几乎都在喋喋不休地从南说到北,从东谈到西。一些世俗常见的平凡小事也被他拿来谈天,梁曼怎么拿话拐着弯刺他也不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