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宁静,安全,适宜谈话,也适宜亲密。
蔺桥立刻松开了他,身体也随之退开:“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空调的制冷系统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启动,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将所有人拖回现实。
喝下去的红酒开始挥发了,舒真有一点头晕,还感到口渴,他从沙发上起身,说:“我去倒杯水吧。你要吗?”
蔺桥笑了笑,说“不用”,舒真就逃走了,闷着头进了厨房。
他想找一点能降温的东西,然而冰箱里一无所有,只能冷白色光,和门开后散溢的冷气,于是拿出杯子,去过滤水机下接了一杯常温水。
水抵消了一点胃里灼伤的酒意,舒真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也没回客厅,就站在冰箱前发呆。
冰箱上贴着成套的《怪物猎人》冰箱贴。
他把它们全部摘了下来,又一个一个贴回去,不断发出“啪嗒啪嗒”的磁吸声。
机械性的动作有利于恢复专注。
这是舒真在日复一日的疲惫加班中总结出的个人经验,然而今天这一招也失灵了。
蔺桥很快也过来了,单手扶着厨房的门框,就看着他摘了又贴,贴了又摘……第三轮的时候,蔺桥终于出声道:“我让你很烦恼吗?”
舒真转头看着他,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长久的沉默后,舒真叹了一口气,说:“是我自己,让我很烦恼。”
“为什么?”蔺桥耐心地问,“可以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应该回应你什么,”舒真摸着手里冰箱贴的纹路,“我完全没有想过……我们会这样。”
没有想过让蔺桥知道他的想法,更没想过蔺桥也会喜欢他。
他自信自己不会在日常相处中泄露出对蔺桥的心意,也从未察觉到蔺桥对他有相似的感情。
因而两情相悦后有可能发生的一切,根本都不在他的设想中。
从他下午不小心对蔺桥“告白”,到蔺桥回到上海告诉他这些,这巨大的转变只发生在几个小时之间。
这导致舒真现在最大的感受是困惑。
喜欢一个人,又得到了那个人的回应,不应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吗?
为什么他会感到这么茫然,这么不知所措?
舒真说:“对不起,我知道这么问有点奇怪,但你……你是希望我们交往吗?”
“恋爱,交往,”蔺桥说,“我希望能随时像刚才那样牵你的手,也想更进一步,成为你的伴侣,和你一起生活。”
恋爱,交往,一起生活。
这对两情相悦的成年人来说,理应自然而然。
但舒真用了很长时间沉默。
他想了很久很久,想蔺桥和他刚认识的那天,漆黑的夜色里他们一起赶路。
他想到今天下午自己对决华说的那些话,想到OG那天,他的失落和孤独。
想到那个夜晚,蔺桥接过大家传递而来的啤酒,放到他的手中时的触感。
他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今晚的结果就已经注定。
蔺桥什么也没说,甚至目光和神情都没什么变化。
他看了舒真一会,接着走进厨房,取走了舒真手上最后一枚冰箱贴,轻轻替他吸回了冰箱上。
舒真和他并肩站着,蔺桥说:“嗯。”
舒真转头看着他,蔺桥的眼神很柔和,仿佛没有因为舒真的道歉产生任何负面情绪。
舒真艰难地说:“我觉得你……可能已经把我看透了,也完全猜到了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也因为这样,接下来我无论说什么,都让我觉得,自己……很可耻吧……”
成年人说话总是拐弯抹角。舒真以前不喜欢这样,现在却也被迫这么做。
他这句似是而非的回答,看似在鞭挞自己,实际上会为此受到伤害的人,却只有蔺桥一个。
他在以肯定的方式,拒绝蔺桥对他的……求爱。
是的,求爱。
哪怕光是在心里想象这两个字,他的心脏就会像开了1.5倍速,以超出负荷的速度跃动,涌出近乎苦涩的震颤,舒真还是要拒绝他。
合伙人之间产生恋爱关系,只会成为项目的地|雷。这是上个星期,他亲口对决华说完的话。
这绝非是事不关己的时候说说而已的一句话,这是舒真同样在那一个瞬间,作出的,对项目,对决华,乃至对他自己的承诺。
舒真说:“其实下午我就在想……我在决华面前向你表白,已经很可耻了。因为这些话,我没办法对你说,所以就对决华讲了,好像讲完以后,我就没有责任了一样。”
蔺桥温和地说:“承认自己的可耻,也是一种勇敢。”
是吗?舒真反倒觉得,这是胆小鬼们最好的借口。
仿佛只要把一切推给“我已经自责过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利己,毫无负担地践踏别人的心意了。
“那么,我也要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可耻。”蔺桥说,“如果不是下午我接入会议,提前知道了你的想法,我也不会在今晚,向你说出这些。我会继续以保守的态度,观察你的一举一动,直到你先一步看穿,我在很多时候,也只是一个薄弱的人。”
舒真回头看着他,厨房这边的灯开得不够,有点黑。舒真却有一种,今天是第一次完全看清蔺桥的错觉。
也许我们都不是很勇敢?
舒真突兀地想到了市嘉曾经说过的话——“拐弯抹角,心口不一,走一步看三步,等着别人来推”。
以及,“不确定自己能担得起,就绝对不碰”。
舒真当时不理解,现在有点明白了。
或许蔺桥正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但这可耻吗?
至少舒真觉得不。
那么换过来想,舒真对项目的坚持与坚定,在蔺桥看来难道可耻吗?
于蔺桥而言,如果舒真不具备这样的品质,他反而不会被吸引了。
舒真是一个专注的人,拥有抵抗外界诱惑,拥有坚定的自我与本心。
而正因为他是这样,他才熠熠生辉。
“不要直接拒绝我。”蔺桥说,“至少等到工作室成立,项目开工后,再做决定?”
他还是很温柔。舒真想,无论是示爱,还是退让,都给了舒真充分的缓冲地带。
舒真只感到伤感,以及强烈的自我谴责。他把这些都藏起来,说:“我不想骗你,蔺桥,也不想为了项目拖着这件事,如果你要结束投资,我也……”
“我会吗?”蔺桥罕见地打断了他,说,“你这样认为吗?”
舒真眼眶又有点开始发热。他想摇头,想说“不是的”,但这时蔺桥又说:“是有这么想过吧。”
舒真愣了愣。
“就在决定投资你的那一天,”蔺桥接着说,“我知道这个项目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之后,我确实想过,这笔钱投资的到底是一个项目,还是我们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