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这句话开场，无疑是一种狡猾。但对蔺桥来说，事情确实要从这里说起。

肖文英出身并不大富大贵，却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父亲是驻美外交官，母亲则是刺绣世家的独生女。在这样的家庭下长大的肖文英高傲、优雅，翩然如同天鹅。

纵然母亲早逝，肖文英却自小展露了遗传自她的天赋，以及对艺术的喜爱。少女时期她频繁往返于美国和国内，接受东西方不同的艺术教育。成年后她则考入巴黎美术学院，在那里进一步修习了油画，雕塑，乃至摄影与艺术史。

法国是一个瑰丽的国家，巴黎更是汇聚了一切浪漫的城市。二十岁出头时，她与蔺呈平相遇于巴士底歌剧院，当时的蔺呈平一如现在的蔺桥，英俊，绅士，有良好的出身和教养，与肖文英门当户对，一拍即合。

两人很快恋爱，交往，并在肖文英学士毕业后共同归国，结婚，定居上海。蔺桥现在所住的房子，正是蔺呈平的父亲当年为他们购入的婚房。

里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一件家具，每一块墙布，都由沉浸在爱情与幸福中的肖文英亲手构建。

她的人生截止至蔺桥十四岁为止，无疑都顺风顺水，从未遭受挫折。

但也因此，第一次的挫折才会显得尤为重大。

丈夫从相遇至今的欺骗，与一位“肮脏”的同性恋日夜共枕的屈辱，都化为了击碎肖文英骄傲的利刃，将她从云端打落地狱，使她颜面尽失，几乎是逃难一般，离开了那栋房子。

走的那天，她什么也没带，只带走了蔺桥。

即便憎恨蔺呈平，与他相似的蔺桥却是无辜的。

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是从小就聪慧、敏锐，会耐心地聆听母亲一言一语的，令她自豪的小孩。

她带着蔺桥前往美国，搬入父亲工作时曾经生活过的公寓。

她相信她和蔺桥的人生都能在那里重启。

然而命运的齿轮并未就此停下。

无论蔺桥较之同龄人成熟多少，他在那时始终只是一名十四岁的青少年。

父母在婚姻剧变期间的歇斯底里的争吵，互相对对方的攻击，被迫离开习惯的生活环境，一夕之间远渡重洋、进入白人校园所带来的紧张，悉数化为压力，迫使他在孤立和茫然中探索自我。

而肖文英在脱离家庭生活后，既为疗伤，也为给儿子提供更好的生活，几乎将所有注意力，当投入了事业发展。

这导致两人的沟通急剧减少，最终，当蔺桥在青春期间觉醒了自己性取向的时候，肖文英已在不知不觉中，离曾经亲密无间的儿子很远很远。

远到蔺桥的性取向成为了刺伤她的第二把刀，使她好不容易开始重构的精神世界，发生了二次崩塌。

“所以我决定，自己回国生活。”

蔺桥的叙述很简单，只向舒真讲述了肖文英与蔺呈平离婚后，带着自己前往美国，又因为自己在十五岁时出柜，肖文英无法接受，于是他主动提出，转学回国内，与肖文英分居的往事。

他无意在此时向舒真揭露当年的自己，哪怕那可能为他博得舒真的同情。

舒真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只要见过一面，大部分人都能得出这个结论。

就像现在，他在听说了蔺桥的家庭琐事后，已经忘了蔺桥未经他允许，擅自牵他手的事。

“你妈妈……”舒真迟疑道，“同意了？”

“同意了。”蔺桥说，“先去宁波读了一学期，再转回上海，读寄宿学校。”

当时蔺桥的外祖父仍在世，已经退休，作为监护人，偶尔到上海来，照应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儿不成问题。

再者蔺呈平在事情曝光后，也在上海待不下去，转回了法国生活，干涉不到蔺桥。

这对当时的蔺桥和肖文英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

但同样，这也导致了他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过去。

因为在蔺桥提出离开，而肖文英同意的瞬间，他们已互相放过、或者说放弃了彼此。

“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蔺桥稍稍用力，捏了捏舒真的手，舒真这才从故事里回神，意识到他们的手还握着。

蔺桥注意着他的表情变化，慎重地问：“牵手，看来还可以接受？”

舒真：“……”

舒真终于意识到，以他们的关系，仅仅是这样牵一下手，也实在不合时宜。

“你……”舒真说了一个字，又露出纠结，想了许久，说，“所以你……是喜欢男生？”

“嗯。”蔺桥说，“在美国就学那一年，遇到了学校里的同性情侣，很快就明白了。市嘉应该暗示过你？”

那算暗示吗？好吧，应该算的……毕竟那之后他确实产生过怀疑，虽然后来就……舒真盯着两人握住的手看。蔺桥的手真的很大，手指也长，稍微用力的时候，上面的骨节就会很清楚，是那种很有力量感，很漂亮的手。

“抱歉。”蔺桥又一次道歉，说，“以后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再这样。”

手上却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

这又把舒真弄得哭笑不得，继而从恍惚中回神了一点。他开始重新摆放脑子里被蔺桥撞乱的思路，又好笑地想到，今天表白的人不是我吗？怎么搞得好像说那些的人是你一样？

而且你握都握完了再来讲礼貌，是不是有点那个？

舒真撑了一下太阳穴，有些出神地说：“其实我刚才开门看到是你的时候，还在想，我们两个就像在中路打solo，本来大家可以和平发育，怪我下午放技能的时候没看准方向，不小心a到了你身上，才害你交闪，从宁波闪回上海……”

“结果你这个闪，根本不是为了躲技能，而是来为了对我开大？”舒真心里实在是很混乱，又有点无法坦白面对这种爱情中才会有的尴尬，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他的潜意识里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游戏词汇，蔺桥不打moba，自然听不懂，也许可以让话题走向“正常”……然而蔺桥虽然听不懂，却不妨碍他通过语境理解。

他对舒真微微笑了一下，说：“你觉得这些都是我的‘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