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对、绝对、绝对,算得上舒真人生里最无措的瞬间。
15分钟前他和决华在说什么?
不知道。
蔺桥听到了吗?
也不知道。
如果他听到了,现在会在想什么?
还是不知道。
但他的大脑却以异常的速度恢复了冷静。
他就像无事发生,笑着说:“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好要签合同。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蔺桥同样像无事发生,温和答道,“你们顺利就好,继续吧。”
与事件本身无关的决华,反而成了唯一有事发生的那个。
他看看舒真,又看了看那个远程设备,舒真立刻朝他打了个手势,请他先看合同,千万千万别说出什么让事情更糟糕的话。
我是这样的人?决华皱了皱眉,回以舒真一个“你管我?”的眼神,接着将合同唰唰翻了两页,随口道:“这就是我们投资人?”
舒真说:“……是的。”
“嗯。”决华说,“上次见面没好好打招呼,蔺总今天不在上海?”
舒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正要接话阻止,蔺桥那边轻微的杂音又响了起来。
蔺桥说:“是的,我在外地访亲。”
说完后,也没有再将麦克风关掉。于是那杂音就一直存在。舒真推测他应该是在室外,所以一开麦,耳机会收录到一点环境音,听起来有点像汽车的引擎声,间或还有点不太清楚的人声。
“可惜了,”决华说,“不然晚上还能一起去喝一杯。”
“改天我来做东。”蔺桥礼貌答道,“既然你加入了《动物之家》,以后随时都有机会。”
决华却一笑,说:“我还没签字,说不定接下来我们就谈崩了呢?”
蔺桥:“……”
蔺桥第一次见面时与他沟通不多,只当他性格冷淡戒备心强,这下才算是领教到了这人真正的性格。
斟酌片刻后,蔺桥说:“如果你有其他诉求,也可以告诉我和舒真,我们会尽力满足。”
决华抽了支笔,拿在手里玩,说:“我和小哆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蔺桥:“舒真转达了一些。”
决华以随便聊聊的语气,说:“所以你知道我是个同性恋,也能接受这件事,是吧?”
蔺桥:“……”
舒真:“…………”
蔺桥这次停顿的时间有点长。
舒真已经够混乱了,决华还要来给他加码。舒真已经有点想从座位上起身走了。
也许他应该去卫生间洗把脸……又或者说点什么,至少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但在他想到办法前,蔺桥已重新开口,说:“性向是你的自由,也是你的隐私,不必获得我的认同。”
“这话是个人都会说,”决华道,“说了也不妨碍在心里看不起我们。”
“我们”。这两个字令舒真呼吸几乎停滞,抬头以复杂地目光看着决华。决华则朝他一笑,给他表演了一个难度评分9.9的花式转笔。
舒真:“……”
蔺桥接入会议用的是线上语音,没开视频,自然看不见他俩这点互动。这一刻对舒真来说很艰难,对他来说也是一样。
“‘在人之上,要视他人为人;在人之下,要视自己为人。’”蔺桥以一句孟德斯鸠的话回答道,“我并不具备歧视他人的资格。”
“听不懂,但说得挺好。”决华说,“小哆做了那件事之后,是人是狗路过都能对我吐一口。每天微信上,几百个问候,我不想再来一次了。”
舒真与他见面三次,反复与他对话间,聊得都是事情的因与果,似乎从未从决华口中正面听到过他对这件事的情绪。
此刻他望着决华,决华的语气平静,眼中却带着些许伤感,后仰靠坐在椅上。那神情让舒真想起了第一天见他时,他望着酒店花瓶发呆的样子。
“那天之后,我也想过,”决华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他。”
没人说话。舒真和蔺桥都保持了沉默。
决华神情自若,将合同翻到了最后一页。
“想来想去,大概也就是我不够喜欢他。”
他拆开手里那支笔的笔盖,看了笔尖一眼。
“但喜欢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谁能自己控制?”
舒真的眼睛有点红了,已然猜到了他说这些的用意。
决华指了指桌上的纸巾,意思是要哭自己擦。舒真没动,朝他笑了一下。
决华没再看他,面前的合同上,甲方的签名是舒真,但盖的章是蔺桥公司的公章。
舒真已提前准备就绪,只要他落笔,合同就能立刻生效。
决华呼出一口气,说:“既然控制不了,发自内心地喜欢一个人,和发自内心地不喜欢一个人,谁又能说谁做错了?难道我还能怪他太喜欢我?”
“……当然,不能。”蔺桥的声音也已不像刚才那样稳定,只这四个字,就说得非常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