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真原本还带着一点侥幸,也许蔺桥进来的时候,那句话已经说完了,他没听到呢?
现在却知道了,蔺桥确实已经听到了,没有任何逃避的余地。
“所以我也不怪他。”决华朝舒真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说,“就这样,我签字了。”
“张意觉。”他一边落笔,一边说,“我的真名,记住了。”
舒真深吸一口气,起身,朝他伸出右手,握拳,说:“张意觉,欢迎你加入《动物之家》。”
决华随手将合同一盖,以拳头与他轻轻碰了一碰,潇洒地说:“美术上的问题以后找我,哪天没钱了也能找我。给你兜底,不用谢了。”
舒真一下笑了起来,所有怅然一瞬间消失,同时感受到了一种新的使命感。
新的伙伴带来了新的力量,也带来了新的责任。决华将信任交付给他,他不能辜负对方。
蔺桥没再出声,舒真也不再像刚才那样介意。合同一式两份,决华把其中一本抛给他,说:“罗在你家?我去接他?”
他之所以把罗放在舒真家寄养,正是因为这一周里既要离职,又要跨城搬家。罗身体有残疾,天气又热,决华不想带着他奔波,就托付给了舒真,免得搬家的时候发生意外。
舒真说:“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嗯,正缺个苦力搬东西。”
“‘ready to work’。”舒真意会,笑着说了句魔兽争霸里的经典台词当作回应,“我先帮你搬家,再去接罗吧。”
决华耸了耸肩,示意随你。
舒真说:“那今天就先这样?蔺桥,我先陪决华老师去安顿下来,我们晚点再联系?”
“好。”蔺桥再次开麦,应了一声,又说,“舒真。”
“嗯?”
蔺桥的声音夹在杂音里,语气不是很明显,不过大体还是很温柔。他说:“我会尽快回上海一趟。”
舒真不知道这个“尽快”会是多快,笑着说了一句”ok“。
接着起身,关闭了房间里的所有灯,只留下那颗一直没有熄灭的绿色光点,与决华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这一天自有慌乱,结束的时候一切却都很平静,尽在不言中。
决华租的是一套酒店式公寓,配置很豪华,拎包就能入住。
他从杭州带来的东西都在车上,也不多,舒真和他一起上下两趟,就搬完了。
“吃个晚饭?”决华看看时间,说,“还是去接狗?”
“接狗吧。”舒真道,“过两天,或者下周末,我再约奇兵和小能跟你一起吃个饭,大家认识一下。”
毛奇兵这周赶版本,在加班。吴小能则跟同事们一起参加redland去了,都没空出时间。不然今天大家就该见面的。
当然,舒真这句话主要是婉拒晚饭。
决华也听懂了,说:“不想吃饭,喝一杯去?天大的事,喝醉了也就忘了。”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舒真失笑道:“其实我现在……心情还好。真的,没有跟你逞强。谢谢你下午那些话,鼓励到我了。而且这件事,本来也是我要面对的吧,就趁这个机会把这个地|雷拔掉也好。”
决华看他两眼,不知道他打算怎么“拔雷”。
舒真想了想,说:“我觉得这是我需要自己去战胜的一关,短暂依赖你,或者依赖酒精,都没有意义,要我自己先想清楚才行。”
“行。”决华只好说。
随后他送舒真回家,顺便接走了已经与舒真相处出感情、依依不舍的阿历山德罗斯。
世界上的事总是充满了不可预测性。
就像舒真永远不会想到,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发生得如此仓促,蔺桥也无法预见,从山上的公墓下来时,肖文英会因为疲倦,临时决定在服务区停靠、休息20分钟。
而当他用这点时间接入会议室的远程设备时,会听到舒真说:
“是的,我有一点喜欢他。”
于是后来从宁波回上海的这一路他总在想,假如下午时分,他的车慢了一点,或母亲没有决定休息,又或者他们这一大家子人里的任何一位,在这一整天的安排中做出一点什么不一样的事,他是否就有可能错过这句话,然后继续与舒真维持静默的关系,直到他在哪一天忍不住,对舒真露出端倪。而那时,舒真已经像他说的一样,“调节完毕”。
无神论者不信神迹,现代人不信命运。
然而这种时刻,再辩证的人也要变得片面,再客观的人也要感谢唯心主义。
蔺桥那一刻甚至在想,也许他的外祖父母确实以灵魂的形式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存在着,并保佑着一切的发生。
后来他将肖文英送回宁波市区,突然就说要走。肖文英极为诧异,却没问原因,更没有拦。
她只是喊住他,叫他上楼,又叫来帮工,问前两天她买来的衣服在哪儿。
帮工笑着说:“都按要求洗好了,已经熨干,随时能穿。”
于是她叫帮工把衣服拿来,又亲手挑出一件,递给蔺桥。
“穿这件,其他都给他收好,带着走吧。”
蔺桥没动,只是看着她,肖文英直接衣服往他怀里一塞,说:“你这个人就是做什么慢吞吞,不像我也不像你爸,像你外公,我看着着急。”
又说:“走了也正好,过两天也不用来送我了。明年是飞我那还是我来上海,你看着办吧。”
肖文英的意思很简单,她知道蔺桥能听懂。
辛杜瑞拉去见王子也要穿新衣服,现在她亲自为他“施法”。
于是蔺桥换上衣服,走了,带着母亲给予的祝福,去参加舒真所在的舞会,去靠近他的爱情。
夜晚八点,他将车停入舒真所住的小区,上楼,敲响了舒真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