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对伴侣忠诚,通常基于个人的道德观,受益对象也为伴侣或家庭成员。然一个人对事业的上心,最终的受益人却是自己,并不依赖道德本身。
直接将两者划等号,完全是出于他的私心,在引导舒真的思路了。
舒真或许也察觉了这句话里的漏洞,停顿了片刻,才说:“不过他说,可以加三个月试用期。这对我们应该算有利条件?是不是可以用这段时间再观察一下?”
这就还是想用他了。蔺桥抬手按着耳麦,说:“那么,可以在合同中明确这一条,保证这三个月内你对他的解约权力。”
“好。”舒真答道,“我想再请专业的背调公司,去核实一下他说的一些情况。如果他有说谎的地方,我会主动换人的。”
“嗯。”蔺桥补充,“还要关注他和上一家公司的关系,既然那边有意挽回他,随时可能给出更好的条件。”
“我会注意的。还有吗?”
还有……蔺桥说:“签合同不要在私人场合,可以使用公司的会议室。”
“啊……”舒真笑了起来,“我可以用那边的会议室吗?”
“可以。”蔺桥道,“公司的设施都对你开放。你的工卡有门禁权限,随时可以进出。和维维报备一下就好。”
“太好了。”舒真笑着说,“正好周末大家都不在,我俩过去也不会干扰他们工作。”
然而“其他人不在”对舒真来说是加分项,在蔺桥这里却不是。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后续的日程,说:“具体是周末哪天?”
“还没确定。”舒真答道,“他还没有从现在工作的培训中心离职。离职完还要搬家,不确定周几能来。”
蔺桥说:“如果安排到下周的工作日,我可以回一趟上海。”
“不用啊,”舒真完全没察觉到他的主观意图,笑道,“你妈妈难得回来,不用特地为了这事抽时间的。”
蔺桥只好作罢,改口道:“确定具体时间后告诉我。如果是周六,会议室有远程设备,我可以接入线上旁听。”
舒真总算不再拒绝,笑着说了句“ok”,又毫不迟疑地同他道别,挂断了电话。
他们的沟通通常如此,高效,专注,直达目标,几乎不说废话。
照理来说,这是好事。但照情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
阳光房内纵然连着冷气,也有近三十度。蔺桥在里面接电话,闷出了一身薄汗。
他推门离开,打算上楼换件衣服,路过客厅时,被叫住了。
肖文英身边的女眷笑着说:“刚刚跟谁打电话呢?躲里头这半天?”
哪有半天?不过半小时而已。蔺桥摇头,笑了笑,没回话,但也没走。
女眷们见他不反感,就打趣起来,说:“躲着人打的电话,是不是对象的?蔺桥这个年纪,也该谈了。”
“何止谈啊,他这条件不得谈他十个八个?长这么帅,造福社会的呀。”
几位女眷都是蔺桥外祖父这边的亲戚,表姨表嫂表姐,肖文英不爱回国,蔺桥自己又因为蔺呈平和肖文英的事,也很少独自回母亲娘家。
大家平时与蔺桥见得少,难得有这样开他玩笑的机会,也都不带恶意,说笑均是夸他的意思。
“可别了。”肖文英心情很好,半真半假地嗔道,“有一个我都烧高香了。就怕他一个也没有,比我这个离婚的老太婆还光棍。”
女眷们都笑了起来,纷纷说这怎么可能,刚才不还偷偷接电话去了?肖文英喝口茶,淡定道:“肯定是工作电话,不信你们问他。”
于是女眷们都看过来,蔺桥说:“确实是工作。”
大家登时哎呀叹气,索然无味,蔺桥却在一顿后,又说:“不过最近是有一个在接触的人。”
哦?所有人当即又来了精神,一副“快说,我们要听的表情”。肖文英却愣了愣,旋即皱着眉,站了起来。
她越过沙发,到楼梯边,搭住了蔺桥的手臂。大家便以为事关对象话题,母子之间要讲小话,自然不拦。肖文英挽着蔺桥,直接上了楼,到蔺桥住的客房里,关上了门。
“在这里讲这些,当心你两个堂舅把你打出去。”肖文英松开他,,坐到了房间的沙发上。
蔺桥笑笑,没说话,开了衣柜拿衣服。
肖文英计划在国内待满十天,蔺桥也计划在这里陪她十天。昨夜他们到的晚,今早起来后,帮工们已在肖文英的示意下,将他们带来的换洗衣物都熨烫整齐,挂进了衣柜里。
肖文英说:“男孩子?”
“嗯。”蔺桥背对着她,不带什么语调地说,“抱歉。”
“就这两个字,谁张口都能说,有什么用?”肖文英倚在沙发扶手上,抬手按着额角,又看了眼蔺桥衣柜里挂着的衣服,说,“昨天见到你就想说了,穿的都是些什么?没一件能看的。”
蔺桥没说话,但从衣柜里拿了两件短袖出来,以目光询问她,她看了两眼,说:“左边那件吧。”
蔺桥便将右边的挂回去,进卫生间里,换好了再出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了。
母子两人像两具蜡像,有几分钟的时候都没人开口。肖文英闭了会眼,睁开时说:“什么样的人?”
蔺桥想了想,说:“做事很专注的人。”
肖文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说员工。”
“我们是在一起工作。”蔺桥说,“投资了他的项目。”
“做什么的?”肖文英说,“哪一行?”
“游戏。”蔺桥说,“电子游戏。”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张很早以前保存的《动物之家》demo截图,给肖文英看,肖文英只扫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还挺新潮。”她说,“刚才就是跟他打电话?”
蔺桥“嗯”一声,说:“聊了一会工作的事。”
肖文英:“照片呢?有没有?”
蔺桥摇头,肖文英说:“真的没有,还是不想给我看?朋友圈里呢?也没有?”
“没有。”蔺桥答道,“只有他旅游拍的风景照。”
“哦哟,”肖文英带上点方言口音,说,“翻过的咯?”
蔺桥:“……”
“你十五岁我就管不了你了,”肖文英说,“现在还来征求我的意见?那我能说什么?欢迎你们来美国结婚?”
蔺桥没说话,但朝她的方向,微微地低着头。肖文英看到了,那其实是一个很温驯的姿势,是认真地在听她说话。
就像以前他还小的时候一样,肖文英随便说什么,他都这样低着头,专注,安静,耐心,听她说完,再回答她,与她交谈。
只是那时候肖文英总是和他坐在一起,揽着他的手臂。
现在则是,各坐一边,跟楼下的表亲们差不多。
“随便你。”肖文英起身,要走了,说,“也不用特地知会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蔺桥就笑了笑,“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