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三人终在中秋前夕进入玄阳。苏家坐落郊外,祖上给济国打过仗,乱世之时攒了些积蓄,安定后便包下一片田地建起庄子,这么多年过去,苏家与从前相比,倒没多大变化。
蔡霈休站在苏家门外,手抬了又落,在大门前来回踱步不止。莉安与钟柳函站在树下,见师母这反常之举,看一眼大门,又看看蔡霈休,出声问道:“师母为何不进去?”
钟柳函叹道:“你师母这是近乡情怯,别打扰她。”莉安虽听不懂母亲口中的近乡情怯,但看这庄子院墙实在高大,想到过会儿又要见到许多不认识的人,不禁心里害怕,抓紧钟柳函手不放。
钟柳函垂首就见莉安眼中波光流转,双眉撇下,一副泫然欲泣模样,再抬眼,蔡霈休却也看过来,抱拳拜了几拜,以期能得她相助。
瞧这一大一小神情,钟柳函掩唇轻笑,接着伸出一指,向蔡霈休摆了摆。蔡霈休见状一叹,泄气般垮下双肩,转身去敲门。
若非天衍宫缘故,也不会致她们母女分离。钟柳函笑意敛去,愁绪爬上眉梢,相比蔡霈休内心纠葛,她则是不敢,不敢面对夫人,怕两人被拆散,若夫人不让姐姐与她一起,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敲过门后,蔡霈休忙整理衣衫发髻,双眼始终盯着铜锁上纹理,脑内纷乱如麻,一时失了冷静。
忽听门内脚步声响,蔡霈休心子一下提起,拇指反复摩挲食指指腹,任是在生死关头,她也未曾如此慌张。
大门打开,内里一位老妇探头出来,目光在蔡霈休身上打量一圈又一圈,似未认出是谁,不等她问话,蔡霈休颤声道:“管家奶奶,是我,霈休。”
“表小姐,你真的是表小姐?”老妇面上惊异,颤巍巍伸出手。蔡霈休一把抓住,激动道:“是我,我回来了。”
老妇双手捏得死紧,深怕眼前人凭空消失一般,目光牢牢锁在蔡霈休脸上,头也未回,对身后侍人吩咐道:“快,快去告知老夫人还有三小姐,表小姐回来了。”
侍人领命奔走,老妇跨过门槛,道:“表小姐快随我进庄,三小姐日日都在念着你。”
“我娘她……”蔡霈休顿了顿,犹豫道,“我娘她还好吗?”
老妇脸色蓦地一变,欲言又止。蔡霈休不由心头打突,登时如鲠在喉,哑声道:“她,她不好吗?”
“哪个不怕死的敢冒充我女儿?”在这时,庄内一道声音飘出。
蔡霈休泪水尚在眼眶边沿打转,闻得此声,面上喜极,朝里喊道:“娘,是我。”
不过片刻,几人自影壁后走出,为首的正是苏锦宜,其后分别是苏锦泽和苏锦庭。但见苏锦宜看着门口的蔡霈休,面上一愣,很快皱眉道:“我女儿早死了,你是哪里来的贼人?”
“娘,你……”蔡霈休神色迟疑,瞄一眼似有顾虑的老妇,又见母亲身后的二舅在那挤眉弄眼,立时心领神会,缓缓跪在门前,泣道:“娘,我知错了,你别不认我。”
钟柳函与莉安静静站在远处观望,本以为此次回来,定是母女相见的感人一幕,蓦然见蔡霈休跪下,心里那点畏惧也无,疾步跑去,便要与她跪在一处。
莉安见母亲离开,脸上一慌,撒腿就追,嘴里喊道:“娘。”
蔡霈休一踏上陆地,便托人寄回书信,苏锦宜已从信中得知她与钟柳函的事,女儿能回来,苏锦宜心里自然欢喜,只是积攒多年的怨气非一日便能消解,今日本欲给这个女儿一点教训,眼见钟柳函要跪,忙截道:“这逆女该罚,钟丫头你别跪。”
人已开口,钟柳函自不敢忤逆,下意识去看姐姐,两人视线交会,蔡霈休微微摇头,又看向苏锦宜笑道:“娘,你还是认我的。”
苏锦宜顿时怒气翻涌,又怕自己心软,转头看倚靠在钟柳函腿边的小孩,温和道:“这便是疏雨吧,真是个好孩子。”钟柳函颔首道:“莉安,这是你师母的母亲,你要叫……”声音一顿,想了想,确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为好。
“叫奶奶吧。”苏锦宜略过跪着的蔡霈休,走到莉安面前,俯身问道:“你如今几岁了?让奶奶抱一下好吗?”
苏锦宜也曾幻想过含饴弄孙,现在两个丫头情投意合,这点想法是实现不了了,既然疏雨是两人收养的孩子,叫一声奶奶也不算过分。
莉安看着眼前的妇人,只觉十分亲切,仰头望向钟柳函,问道:“娘,我能去吗?”在场人皆能看出苏锦宜对莉安的喜爱,钟柳函哪有不让之理,柔声道:“莉安,叫奶奶。”
得母亲首肯,莉安重新看着妇人,尝试伸出一只手,小声道:“奶奶。”
“诶,好孩子,好孩子。”苏锦宜但觉身心舒畅,将孩子抱进怀里,“你们一路辛劳,要用晚饭了,钟丫头随我来。”
苏锦宜一手牵着莉安,另一手推着钟柳函,催促她快些进庄。钟柳函面露迟疑,回头望了望蔡霈休,又见苏锦宜满面笑容,求情的话卡在嘴边,只得被人带进门内。
目送苏锦宜一行去远,老妇忙劝道:“三小姐走了,表小姐我们也进屋吧。”苏锦庭也道:“霈休,这事是你做错,别怪我和大哥不帮你。”苏锦泽却未多言,捋了捋长须,转身去往前厅。
蔡霈休起身拍掉膝上泥尘,笑道:“我娘有心力来罚我骂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能怪罪你们,她的病好了吗?”
苏锦庭叹道:“前些时候病得下不了床,大夫说是心病,多亏秀苒每日去床前与你娘说话解闷,半月前你的信送来,小妹看过后悲喜交加,调养到今日算是全好了。”
蔡霈休眼泛湿意,拜道:“是我对不住你们。”苏锦庭虚扶一手:“无事便好,见你安然回来,我心里也好受许多。”
提到苏秀苒,方才蔡霈休并未在人中见她,遂问道:“二舅,秀苒呢?”
“陈家老夫人过世,秀苒前两日便去吊唁。”如今各家小辈崭露锋芒,最负盛名的要数宋家两位,同龄人相处与他们老一辈大有不同,苏锦泽早有隐退之意,这几年苏家已交由苏秀苒主事。
蔡霈休颇感惋惜,自当年五里庄后,两人就再没见过,本想此次回来能与这丫头见上一面,不想还是错过,叹道:“我给秀苒带了礼物,稍后让舅母转交给她。”
苏锦庭笑道:“要知你还想到她,这丫头定要得意忘形,你们难得回来,不如在家多住几日,她当年闻你死讯伤心许久,后知你还活着,若不是有我们几人阻拦,早跑南安找你去了。”
蔡霈休不免一叹,为她一人的事,倒是连累这些亲人,吴宁待她虽不如吴昊泽做得狠绝,但未有明确旨意前,始终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
这一路过来,蔡霈休亦看出,习国由吴宁治理,确是焕发新的生机,可玩弄权术者并无良善,而她更能隐忍,便如那蛰伏暗处的毒蝎,稍一分神,就会使出致命一击,不死不休。
蔡霈休何曾不想陪在亲人身边,但吴宁在一日,必不会让她在习国久留,只得幽幽说道:“我们住两日便走,二舅代我向秀苒告罪则个。”苏锦庭也知这不是她能左右,叹了口气,再不多问。
蔡霈休去往前厅,就见莉安待在外祖母边上,舅母正拿糕点逗弄。莉安应接不暇,左一口,右一口,鼓嘴含糊道:“吃不下了,真吃不下了。”引得众人发出阵阵欢笑。
苏锦宜又吩咐厨房那边再做几道二人爱吃的菜,取了钟柳函手边瓷碗,絮絮念叨:“天是一天冷过一天,你们这一路少不了淋雨,钟丫头先喝碗汤暖暖。”
想到夫人知晓二人的事,钟柳函仍自心虚不已,要出口的话生生咽了下去,接过瓷碗道:“多谢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