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娘闻言心下犹疑,又开了点门,提灯仔细瞧看,就见女子身后站着另一名女子,生得格外美丽,虽衣着俭朴,却有几分别于常人的气质,而她此时将外衣搭过头顶,颊边落下几滴水珠,怀里还抱着个孩子,这份狼狈不禁消减了几分疏离。
见船娘打量过来,蔡霈休心觉有戏,忙拍了拍怀里的女孩,笑道:“莉安,快叫婶婶。”船娘低头一瞧,女孩正也抬眸看来,竟是蓝色的眼眸,心头一惊,又看了看两名女子,分明又都是本国人样貌,不由问道:“这孩子是异族人?”
飞来庄现在生意越做越大,与海外异族来往日渐频繁,船娘也只听沿海来的人说起过异族人样貌,未曾想过今日能见这样一个异族小姑娘。
见那婶婶神色惊异,盯着她看了许久,名叫莉安的女孩心生胆怯,着急地抓住敲门女子衣袖,颤声道:“娘。”
钟柳函叹息一声,转身摸了摸女孩脸颊,面露怜惜,解释道:“大姐莫怕,莉安是我的孩子,虽为异族,但和习国人一样,都是平常百姓。”
蔡霈休又将女孩抱紧几分,与钟柳函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惊闻母亲病重,蔡霈休本想只身冒险回来一见,钟柳函放心不下,且她作为医者,亦能为苏锦宜诊治,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在两人随天衍宫船只出海后,花无影便将莉安交回她们手中,两人都是头次养孩子,少不得手忙脚乱一番。
好容易将孩子养大一些,却又因她身份特殊,以达雅为首的族人仍心存芥蒂,而天衍宫这边的孩子虽会找她玩耍,但莉安总是问起她与那些孩子为何不同,为何与她一样的人不肯与她亲近,每到此时,钟柳函与蔡霈休都耐心解释,奈何小孩性子执拗,恐惧于与朋友的差异,渐渐将自己困在家中,不愿与外人接触。
莉安年纪尚小,又离不得她们,是以此次重回习国,两人商议过后,决定将孩子带上,也好让她增长见识。
只是孩子的蓝色眼睛在习国实在罕见,一时也找不到法子隐藏,一路走来,少不了被人拿异样眼光看待。
两人现今在习国没了户籍,无法入城住店,前几日倒可寻荒废屋舍应付一晚,今夜这场秋雨落得太急,又带着莉安,跑来船屋借宿实属无奈之举。
船娘见莉安怯懦模样,不由想到家中女儿,今日起了场雾,偶有微风,本是出船捕鱼的好日子,孰料正午落起淅沥雨来,之后愈来愈大,鱼没打上来几条,卖不出银钱,她心有不甘,打算宿在船上,说不准明日能碰个好天。
“我这船不大,倒还有一张床,你们挤一晚也可。”两个女人在雨夜带着孩子着实不易,船娘放下柴刀,将门打开。
两人道一声谢,待抖落身上雨水才进入船中。船娘搬开最里间的木板,将油灯放在小桌上,道:“明日我要早些出船捕鱼,你们天亮就走吧。”
蔡霈休把莉安放下,起身问道:“大姐要去何处捕鱼?若是顺路,不如再捎我们一程,我会另付笔行船费,不让大姐白忙活。”
船娘见她态度诚恳,提醒一句:“大抵往鉴良湖去,不过也不能离太近,那边是官家的地,我们可进不去。”
听闻此言,蔡霈休面上一愣,后笑道:“我们此次是回乡探亲,正巧往那边走,劳烦大姐。”船娘点点头,把油灯留给她们,转身走了。
蔡霈休把木板搬回合上,钟柳函给莉安脱去衣物鞋袜,小孩身子一滚就翻到里侧,伸手叫道:“娘,你也上来。”
“你啊。”钟柳函笑了笑,为她掖好被子,柔声道,“我与你师母说会儿话,你先睡。”
今夜的雨确是吓到了她,莉安扭身打着哈欠,动了动屁股便依言闭上眼。
钟柳函走到蔡霈休身旁,见其心绪不宁,双手揉捏她肩膀:“再过三日便能到玄阳,姐姐莫要担心。”蔡霈休叹一口气,抓着她手,轻声道:“我明白,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钟柳函并未应声,张手将人圈住,蹭了蹭她鬓发:“你若不睡,我也睡不安稳,待到了苏家,我定尽全力救治夫人。”蔡霈休闻言侧首,亲上钟柳函面颊,轻笑道:“我知你本事,别想太多,这床狭小,你和莉安睡吧,我就坐边上练功。”
“姐姐也不是铁打的。”钟柳函牵住她手往床边拉,“我们侧着身子正好能躺下。”
似要验证她的说法,钟柳函脱掉衣衫,将莉安又往里推了推,随后侧身躺在床上,拍着腾出的空位,笑道:“姐姐快来。”
蔡霈休不禁一笑,解着腰带,语带调侃:“我就说莉安性子像你,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钟柳函蹙眉道:“小孩惯爱学身边亲近人言行,她又不止学我一人,要我说她性格应朝姐姐,就是过于自卑,不爱说话。”
莉安自小环境使然,养成现在这样,蔡霈休头疼不已,搜刮从前记忆,也不知从何处教起。莉安是她徒儿,只是这性子若不改变,难免行事优柔寡断,日后即便习了正一武学,怕也停步不前,再难超越。
“孩子还小,这事急不来。”蔡霈休坐上床沿,叹道,“等她长大些,我们带她离开小岛,去别地游历生活。”
蔡霈休方钻进被里,钟柳函便凑了过来,捋顺她散乱发丝,漫不经心道:“此事强求不了,也要看她愿不愿和我们走。”
蔡霈休忽地笑道:“要按她现在不离人的样子,我们去哪,她都要在屁股后面跟着。”说到这,只听一阵窸窣声,莉安整个人贴上钟柳函后背,含糊道:“娘,你们要去哪?”
蔡霈休见状无声发笑,一副果然如此模样,钟柳函瞪她一眼,翻身哄道:“我们哪也不去,你乖乖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