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策也很坦诚。
“我生性恶劣,就想看一看,他究竟会不会派人接你?”
远处的面馆熄灯,隐约听见老板一句话,“很晚了,客官不妨明日再来。”
赵长策低低一笑,很是怜悯。
“方姑娘,如今看来,卫侯玉是不会接你回去了。毕竟,他可是严于律己的端方君子,此时必是睡下了。”
姜映真感受他的嘲笑,心中窝着一团怒火。
“赵大人,你好无聊,今日只是为了看我笑话吗?”
赵长策抚了玄色衣袖,“方姑娘,你当着冤枉了我,我只是恰好路过。”
姜映真冷冷一笑,“不信。”
这个人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
赵长策负手而立,看着逐渐安静的京城,嗓音淡如风。
“人有时要独自走走,听街头喧嚣,看巷尾草木,悲伤也有滋味。”
姜映真一愣,一个武将,竟能说出这种话。
她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夜里,京华渐寂,高楼之上,是乌泱泱的黑。
年轻男人侧脸优越,下颌分明,平心而论,他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人。
前提,忽略他是神经质。
夜色太凉,姜映真缩了缩肩膀。
赵长策看着她,裹紧黑敞,很认真的道,“你成亲那日,很紧张。”
这句话,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姜映真有点儿犯迷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但一想起那日红妆锣鼓,她耳根微热,声音轻得发飘:“有么?我……记不清了。”
这当然是假话。
姑娘家一生一次的婚事,一辈子也忘不了,即便这场婚事,没什么趣味,形同虚设。
赵长策却不放过:“当真忘了?你当时连肩膀都在发抖。”
姜映真颊边泛起薄红:“都过去了,你不要再提。而且,女儿家出嫁,紧张也是常情。”
赵长策颔首:“说得是。一回生二回熟,等下一次,你就熟悉......”
话未说完,便被姜映真猛地一推。
“赵长策,你是不是疯了?”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京城人不喜她这个卫夫人,暗地里看她笑话的大有人在。
但从没有谁,像赵长策这般,径直舞到她眼前来。
她没省力,赵长策狠狠的撞向了栏杆。
赵长策身上还有旧伤,后背结痂的地方,传来一丝凉风的冷。
“嘶......”赵长策很是吃痛。
“方姑娘,你难道想谋杀我,好替你夫君摆平一个对手吗?”
姜映真拍了拍手,笑得真心实意,“废话。”
赵长策的容色,秾丽得过分。
他一贯如此。越生气,神色越温柔,让人深陷其中。
“卫侯玉不识趣,有你这样佳人牵挂,倒让本大人羡慕了。”
姜映真敛了笑,心头像堵了团湿棉花。
她怎会听不出,赵长策是在刻薄的笑话她。
她弯起唇角:“赵大人这么说,想必从未有姑娘为你如此费心吧?”
赵长策眸色一沉,抬手便掐住她雪白的颈子。
“谁给你的胆子,在本大人面前这样说话?”
姜映真也不害怕,直勾勾的扬起脑袋。
多景楼上,少女眼眸倔强。
“赵大人玩不起么?你句句带刺,我不曾哭;如今,我不过说几句实话,你倒先恼了?”
颈间的力道倏地松开。
赵长策死死盯着她。
少女唇瓣樱红,气息微乱。
姜映真思考逃跑的可能性。
二十层高楼,直接下去定会没命。
这时候,两人离得很近了,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一个冰凉的唇,仿若蜻蜓点水,轻轻蹭了蹭姜映真的额头。
姜映真浑身僵硬。
他贴在她耳畔恶劣的笑:“瞧,卫侯玉来了。”
楼下,一个容色极淡极雅的白玉郎君,也望向了百尺之上。
他的瞳眸仿若琥珀,似乎,已经看了他们很久,也知道了方才的事。
姜映真的心,倏地被拨乱了一拍。
卫侯玉连笑也不顾了。
卫侯玉素来内敛,那夜却紧紧攥着她的手。
从多景楼,一路回到卫府,当着众多家仆的面,始终不曾松手。
这便是姜映真与赵长策的初见,每一次都不欢而散。
此后,两人再未相见。
而京城人等着的“卫侯玉休妻另娶”的戏码,也并未上演。
日子又过了一年。
元月,宫里设宴,卫侯玉一人去了。
姜映真染了风寒,待在空落落的卫府。
饭后,清禾送来汤药。
饮过汤药,她披上厚厚冬装,带着清禾出门赏灯。
夜里,灯影闪烁,清禾拿着一枚河灯。
河灯亮灿灿的,不是京中的莲花灯,是一盏栀子花灯。
是姜映真挑的。
京城的上月佳节,会有手巧的货郎卖灯。
桃花灯,莲花灯,牡丹灯,乱花渐欲迷人眼,最不受欢迎的,是白色的栀子灯。
栀子花香气馥郁,花朵洁白,是一朵素洁的花儿,可人的喜欢,总是要挑对时候。
比如现在,这个好时节,白色的花灯,是极为相悖的。
闹市行人匆匆,没人喜欢这盏灯。
货郎望着两盏灯,紧皱眉头。
京城人喜欢吉利的,还是大多数,既然栀子灯不好卖,以后便不做了。
姜映真却将两盏灯一并买了。
货郎欢喜相送,“小娘子慢走。”
姜映真和清禾,沿着小巷走。
回忆像是被扎了洞的水桶,里面的水一点一滴的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