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侯玉,从没有陪她看过花灯。
河水波光闪闪,刺得姜映真眼睛都痛了。
她忍不住蹲了下去。
其实,在这个京城,她天天装快乐,装的自己都要相信了。
“你的河灯快掉水里了。”
一个轻飘微凉的声音响起。
姜映真抬眼,看到了水面映着一抹清瘦的身影。
有一年的时间,姜映真没有再见到赵长策。
“你若是再犹豫,河灯会飘走的。”
姜映真注意到,他的眉头,总是不自主的皱着。
以前,他不会下意识皱眉。人一旦皱眉,也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是郁闷的。
姜映真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只是轻轻的唤他,“赵大人,你也来赏灯吗?”
她的嗓音很轻很小,那个人,还是听清了她的话。
年轻男人脸还是那张脸,眼还是那双眼。
只是,他的精神气更锐利了些,少了不羁,多了冷戾。
“方姑娘,别来无恙。”
姜映真看到,他的手中空空的,没有买花灯。“你怎么不买一盏灯?”
赵长策似乎很烦,“不想买。”
她给了枚栀子花灯,“正好我买多了。”
赵长策不想接。“姑娘家的花灯,本大人才不需要。”
姜映真沉默。他说话,还是一如既往讨人嫌,
姜映真看着他,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个年轻人恹恹的,似乎有一点儿颓靡。
这可不是她印象中的他。
她的嗓音清甜,“赵大人,人若不开心,还是要出来走走,听听人间喧闹,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是曾经赵长策说的话。
赵长策脊背一僵,却见年轻姑娘的眼神真诚,纯洁无瑕。
他终于露齿一笑,“说的对极了。”
他的神态,轻盈又飞扬的。
姜映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两人静静的看着满城河灯。
今夜,所有人的愿望,都会顺着弯弯的河,流向天边。
远处,行人嬉嬉闹闹。
赵长策忽然道:“方姑娘,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姜映真拭去额间细汗:“敢问赵大人,何处不同?”
赵长策嗓音凉薄,“本大人原以为,你是个自怨自艾,终日只知争宠的蠢货。”
姜映真心中暗暗憋气。“赵大人,这只能说明,你对我偏见很深。”
赵长策笑容讽刺。“可以这么说。”
“毕竟,京城传闻中的你,是一个不通文墨,粗俗的山女,比不上京中闺秀,怎么也配不上卫侯玉。”
姜映真垂眸:好一个傻逼。
“传言向来一分真九分假。如今你也看到了,我不仅不傻,反而很聪明善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赵长策思考了一会儿:“我猜,你是得偿所愿,这才收敛了心性。”
姜映真古怪地瞥他一眼:“……你说得对,我如今幸福极了。”
赵长策却告诉她,“卫夫人,你要知道一句话,人无千日好,一直与夫君永远幸福是不可能的。”
姜映真心头微刺,却正色道:“赵大人,人都爱听吉利话。何况我与卫大人如何,你一个外人又如何知晓?”
她语气认真,尾音却泄出一丝难掩的涩意。
赵长策看着她,“方姑娘,那本大人祝你,祝你永远幸福下去。”
姜映真皱眉,“你怎么不祝福我与卫大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赵长策静静的看着她,“不想祝福。”
姜映真被他气得一噎。“可你方才明明说了。”
赵长策生得昳丽,不笑也似笑,“我祝福的,从来只有你一人。”
似乎,他在讽刺她的贪心。
姜映真虽不解其意,却也不愿纠缠。
她只淡淡道:“赵大人,虽然你人假话也假,但好话终悦耳。这祝福,我收下了。”
赵长策扬眉一笑。“自欺欺人,也是一种好本事。”
姜映真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她恶狠狠的将赵长策的花灯放进河里。
“闭嘴,你快许愿吧,河灯漂走了。”
年轻姑娘脸蛋姣美,一双眼却蕴着羞恼。
赵长策低低一笑,“我什么都有,没什么好许愿的。”
这话,说的嚣张跋扈极了。
姜映真攥紧了手,却无法反驳。
是呀,京城人眼中,赵长策是举世无双的妙好郎君。
上天格外偏爱他,将功名利禄全给了他。
这样的人,不需要许愿这种玄之又玄的事。
姜映真心中憋屈,“赵大人,你什么时候走?”
赵长策托腮,思考了一阵,“暂时还走不了。”
他的回答,就跟没说一样。
姜映真听说了朝廷的事,二皇子竭力打压赵氏一族。
姜映真不喜欢赵长策,但也很讨厌二皇子,两者选其一,她宁愿选赵长策嬴。
“赵大人,你放心,京城的人,都不喜欢那个二皇子。”
赵长策却笑道,“我走我的路,有人拦也走,没人陪也走。”
姜映真一愣,觉得他这话说的有千斤定力。
再后来,今夜的河灯,终于成了回忆。
河边嬉笑的年轻郎君,与被气怒的姑娘,都成了旧影。
半年后,老将军被活剐了三千六百刀。
赵长策也潦草死去。
赵家郎君的长剑,也混着白骨和雨水,在凄凄的地上,生出诡谲的铜花。
大姚从未这样惨败过。
百姓颠沛流离,一片血雨腥风里,姜映真闷闷又郁郁,闭上了眼睛。。
这种感觉,就跟看到了烂尾的话本似的,让人心中不舒坦。
她宁愿这是一场噩梦。
三百年大姚,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世人眼中的妙好郎君,怎么会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