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最疼女儿的,永远是自己的娘亲。
想起冷漠的卫侯玉和方家的虚伪,姜映真扯了扯唇角,想笑一笑。
可是,她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郦姨娘叹气:“姑娘,想哭就哭吧。”
姜映真红着眼,只是用妇人的袖子遮住面。
刚开始,她低低的啜泣,后来,哭声也大了。
清禾默默的关了门。
午时,方嫣然剥了一颗虾,“七姐姐,你今日不开心吗?听人说,你见到郦姨娘直接哭了。”
姜映真知道,大夫人一直派人监视她和郦姨娘。
“我见到娘亲一时开心,难免喜不自胜。只是,你在西苑,我在东苑,关了门户,你又如何能看到?难不成,你有千里眼顺风耳?”
方家人一脸怒气,“方慎儿,你阴阳什么呢?谁派人监视你了?你抢了大姐姐的婚事,还有脸回来?你不清楚自己的名声有多差吗?”
京城里,她和卫侯玉的婚事,从来都不被看好。甚至说,卫侯玉不搭理她,两人一直分房睡。
姜映真很气,直接推搡了方家人。
方行简大怒,骂她不孝女,还是卫侯玉的人赶到,才避免了这一场闹剧。
傍晚,饭桌一片沉默。
“你今天太冲动了。”
“哦。”
“保护别人,首先自己要有实力。”
“哦。”
卫侯玉蹙了蹙眉。
他没有生气,只是看到了少女手腕的红痕,眸中闪过了一丝心疼。
“今日,若不是平白及时赶到,方家的人就要伤害你。”
姜映真平日笑嘻嘻的,一旦带了刺,比他还要冷漠。
“卫郎君说的是,卫郎君考虑周全,多谢卫郎君。”
两人不欢而散。
晚上,侍女清禾送来了药膏,“夫人,这是金创药。”
姜映真弯了弯唇,“谢谢你呀,你是这府里最关心我的一个人。”
清禾张了张嘴,想说是卫大人派我来的,但想到男人的叮嘱,只是打开了药。
膏药清凉,涂在了少女雪白的手腕。
这段日子,清禾也听了京城传言,说是夫人抢了亲,才嫁给了卫侯玉。
清禾却觉得,夫人在这段感情里,并不像流言所说的那么狼狈。
卫大人会为她准备生辰礼,会为她换一个夏天的莲花,会喝并不甜的酒。
她笑,卫大人会淡淡的看着;她哭,卫大人也会不开心。
卫大人经历和失去的,都比夫人多,他生性淡漠,却从来没有看轻她的难过。
今夜,姜映真和卫侯玉分房睡。
房里,蜡烛默默的烧。
姜映真看了一会儿,想起之前下雨的时候,卫侯玉握住她的手,教她剪蜡烛。
片刻后,姜映真忍不住埋头,小声哭起来。
卫侯玉,我有点儿不喜欢你了。
旁人都说,两情相悦的人,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开心快乐。
可是,我却觉得,自己遇见了你,变得愈发沉重,一点儿也不开心。
这种痛苦,细细密密,让我开始思考,我喜欢你,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呢?
*
郦姨娘死了。
姜映真一个人坐在屋里,冷冷的。
卫侯玉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姜映真红着眼,质问卫侯玉,“卫侯玉,真的是你害了我娘吗?”
卫侯玉没有说话。
姜映真笑了。
温柔,凉薄,死了心。
姜映真抹了泪,“卫侯玉,你好恶心,不喜欢我就算了,连我娘也要除掉。”
没人靠得住,姜映真决定自己报仇。
三月,方成炀革职,大夫人和方成璁乘坐马车,遇刺一死一伤。
罪魁祸是,那个柔弱的卫夫人。
她被关在了大理寺,连卫侯玉都没有去看她。
一个雪夜,姜映真走了。
消息传到卫府的时候,卫侯玉并不伤心,他还在看公文。
平白觉得他的反应太寡淡了,“大人,夫人她死了。”
卫侯玉终于抬眼,他的眼神很冷,充满了戾气。
平白浑身一颤。
姜映真死后的第一年,卫家无事发生。
第二年,原先的小院,长满了草木,枝叶葳蕤。
第三年,卫侯玉成为大姚历史上最年轻的左相。
第四年,卫侯玉开始癫狂,一遍又一遍的回忆曾经。
她不喜欢涂胭脂,最爱栀子花,害怕打雷,性格娇气却倔强,一肚子鬼主意,还很讨厌方家人。
——“卫郎君,你根本不了解我。你是不是讨厌我呀?”
卫侯玉意识到这些,才发现,自己对于她,也并不是一无所知。
回过神来,卫侯玉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扇永远也不会打开的柴扉。
卫侯玉苦笑,他竟有勇气,敢看她曾经住的小院。
春风里,草木华发。一朵白花落在了墙头,好似一个少女托着腮,在狡黠的笑。
——“卫郎君,你还记得我吗?”
卫侯玉伸出手,一片空荡。
记得,当然记得。
当时,他初见到她的时候,天边正下着雨。
远远的,一个狡黠的小公子,身后跟着清禾。
卫侯玉见过了太多,一眼就明白,这个瘦弱的小公子,是个贪玩的姑娘。
小公子抬手,当着头顶的雨。“清禾,忘记带伞了怎么办?”
卫侯玉嗓音淡淡,“小公子,在下有一把伞。”
小公子瞳眸黑亮,笑得也甜,“太好了,谢谢郎君,如今的京城,有你这样的好人,当真是少见。”
卫侯玉一愣,随机勾了勾唇。
这个小公子,夸人的方式也如此有趣。
小公子问他,“郎君,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等天晴了,我就将伞还回去。”
卫侯玉却走远了。“一把伞而已,没有什么还不还的。”
他给她伞,只是不想看她淋雨。
蒙蒙雨声之中,小公子攥紧了手,“哼,迟早有一天,我会知道你是谁,也会让你记住我。”
她说的对极了。
他的确是记住了她,永远也忘不掉。
当初,大夫人问他喜欢谁,他第一眼就想到了那个灵动的小公子。
她也是方家的姑娘。
卫侯玉知道大夫人的试探,故意说了句,“我当然喜欢方家的姑娘。”
洞房花烛夜,卫侯玉还没揭盖头,少女却耐不住性子的笑,“你终于来了!”
卫侯玉面色淡漠,心中也道,让你久等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卫侯玉痛苦的闭上了眼。
京城人人赞叹的卫大人,颖悟绝伦,福慧双修,终究还是永远的失去了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