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病倒了。
可她的娘家颍川陈氏,是大姚数得着的贵族。陈氏枝繁叶茂,有的是人。
方成璁跑到颍川告状,父亲偏袒极了那个七妹妹。
颍川陈氏微微一笑,“一个不足贵的小贱人,还能反了天不成?”
方成璁大喜过望,“祖母,你一定好好教训她。”最好能杀了她。
陈氏无比失望的看着方成璁。
方家最好的资源,全给了这位美貌的少女。在自己母亲受累的时候,她什么智慧也没有,只会哭唧唧。
失望归失望,陈氏却狠狠道,“你放心,方家留她的命,陈家可不会放过她。”
方成璁满心欢喜。
陈家施压,方行简当然不快,“方家自己的事,亲家这般热络,倒让人受不住。”
陈氏的人,一脸失望的看着这个负心汉。
几十年前,有一个英俊的穷后生,哄骗了陈家小姐的心。他满腹经纶,说着甜言蜜语,做的却是负心薄情之事。
——“娘,他说只喜欢我一人。”
——“成亲半年,他便纳了一妾。”
——“我不让他找女儿,他却扇了我一巴掌。”
——“我真后悔嫁给了方郎!”
老妪陈氏压下了旧怨,只想尽快除了那个下毒的小贱人。
“她一个庶女,幸得主母教养,却无感恩之心。如今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水归宁的腰间,挂着太后赏赐的玉如意。
方行简挣扎了一瞬,才道:“传下去,七姑娘做错了事,需到祠堂面壁思过。”
方成璁一怔,这算什么惩罚?
老妪陈氏冷笑,“女婿,你将老身当成了痴傻之人?”
方行简向她解释:“下毒之人,是一名厨师。她惯会精打细算,不过克扣厨师几月的俸禄,那歹人便心生怨毒,连累了整个方家,七姑娘也是中了毒的。”
这种理由,陈氏当然不信。
老夫人豁出老脸:“好了,亲家,这事自此作罢。老身向你保证,好儿媳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陈氏要的就是这一句话。“亲家这样说,那便再好不过了。”
妙音偷偷去找薛真。
小侍女泪眼婆娑,声音带着哭腔:“薛姑娘,求你去看看我家小姐吧……她,她中了毒!”
薛真闻言,神色却是一片淡漠。仿佛,水归宁的生死,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七姑娘既是中了毒,还是请大夫要紧。”
妙音急得去抓薛真的衣袖,她苦苦哀求:“薛姑娘,求你去看一看她。这世上,怕是只有你能劝醒她了。”
原来,大夫人中毒,已有半月。她没有醒来,终日用人身灵芝吊着一口气。
虽有方行简偏袒,可是,七姑娘一人,在方家始终艰难。
薛真还是那句话,“七姑娘中了毒,看大夫要紧。”
妙音知道自家小姐做了对不起薛真的事,她对小姐冷漠,也在情理之中。
“对不起,薛姑娘,是妙音偷偷来找你的,我家姑娘并不知情。”
说完,小侍女伤心的捂着脸跑开了。
徐梦得听到了方家的动静。不知为何,他却想起了那个纤弱的少女。
方家后院,有一个很小的门,平日里,只有送泔水的伙夫,才会经过这道门。
徐梦得看到,那个小丫鬟妙音,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灰溜溜的进入了这道门。
男人不再犹豫。
他轻轻一跃,如一片无声的叶,悄然跟了上去,直入方家高墙。
彼时,寒夜深沉。
阶下,花枝冷艳。方家的祠堂,供奉的是方家先辈,桌案立了几十张牌位,一盏盏的灯火微如萤光。
祠堂前的蒲团之上,蜷缩着一位柔弱的少女。
她孤零零的一人。
说实话,水归宁被罚去了祠堂,其实不害怕。
她姓水,又不是真正的方家人。
睡梦中,她瓷白的小脸蹙了起来,仿佛浸在某种不安里。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一股难以名状的怜惜之意漫上心间。
他想要伸手摸一摸她。
月光之下,一株洁白的昙花,徐徐的绽放。
方家后院的祠堂,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气。犯了错的少爷小姐,都会被罚到这里。
徐梦得勾了勾唇。
那位脾气不小,力气却很弱的少女,竟能在这种阴森的地方睡着。
彼时,冷夜无声,晶露冷而凉,顺着纯白的花苞而落,“啪”地一声砸在了地面。
少女极度敏锐,她几乎是惊吓的睁开了眼睛。
看着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一怔,随即又冷笑,“你是大夫人派来的?”
男人没说话,指节白如初雪,径直悬在了半空。
少女眸光一闪,她捂着耳朵,扯开了嗓子尖叫,“啊——救命啊——有人要烧祠堂了。”
水归宁一贯很聪明。
假如说有人害她,没有人会救她。但是,若是说有人烧祠堂,即便是方家的狗,也会跳进来灭火。
男人眉心一跳,他如鬼魅一般,欺身上前,声线沉沉:“闭嘴。”
少女的眼睛冷而亮。“我凭什么闭嘴?我不自救,难道任由你欺负吗?”
月华之下,白日里的温柔少女,却成了狠戾的、生出獠牙的小兔子。
一直沉默的黑衣人,解下了面具。
一双冰魄般的眸子,盛满了类似于无可奈何的情愫。
“是我。”
空气沉默了几秒。
水归宁的脚仿佛生了根,定定的僵在了原地。
在旁人面前冷淡得体的七姑娘,心中某个地方却突然一慌。
?
怎么是他?
气氛有几分尴尬。
少女往后退了几步,面皮红了红,嘴唇特颤颤,“是我看错了吗......怎么会这样?”
好奇怪。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能刚好目睹她的狼狈和不堪?
徐梦得见她被吓到,声音刻意放了柔,“七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