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一睁眼,眼前竟是白茫茫一片,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晕沉沉的,环顾一下四周,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地方他似乎并不熟悉。
他躺在冰天雪地里,身上已覆上一层银白,那些漂亮的雪花随着他坐起的动作无声地滚落下去,桑榆捏了一把,被冰得一个激灵,脑子倒醒了几分。
他努力想了一下,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临睡之前,明沧印在他额间的轻吻。
桑榆仔细看着雪花化在掌心留下的一团水,呆愣愣地怔了好久,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梦。
冰冷的寒意从身下往上蔓延,刺骨的冷是真的,可身上的衣服却不是昨晚穿的那件,是他飞升时穿的那件淡青袍子;他又摸了一把头发搂到眼前,果然也是青灰色的。
桑榆站起身来,望着远处山峦披着万古不化的银甲,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来。
他不喜欢这里。
“你醒了。”
桑榆猛然回头,“元一白?”他警惕地后退两步。
元一白一身素衣长袍,长发垂落肩背,神色淡然,“说到底,我并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吧?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
“我以前是拿你当朋友的......”桑榆睫毛颤了颤,抬眸问道:“这是哪儿?我为什么在这儿?明沧呢?”
“你就那么在意他吗?”元一白蹙眉问道,他十分不能理解,一根红线而已,一个神官的心怎么会被红线左右?
难道桑榆真的爱上那个冥主了?
这一想法刚刚冒头,元一白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生在昆仑,长在昆仑,回到这里,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元一白有些激动,朝着桑榆逼近一步:“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我们就这么相安无事共存下去不好吗!明明这一万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呆在这儿!”
元一白说得声色俱厉,理所当然,桑榆被问得懵了一下,良久,他才开口问道:“什么叫共存?”
最坏的情况果然还是出现了,只需要听到那两个字,桑榆很快就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儿了。
他是个炉鼎,元一白占了他的身体。
那明沧呢?明沧知道他已经不是他了吗?他对自己从不设防,元一白有没有利用自己对明沧做什么?
雪花沾湿了桑榆的睫毛,化成晶莹的水珠挂在密长浓黑的眼睫上,那水珠随着眼睫轻颤,桑榆突然慌了,他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提起明沧,元一白就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因为明沧,他一万年前就可以夺了桑榆的躯壳高枕无忧了,何必拖到现在!
元一白冷漠地看着桑榆着急却又没办法的样子,这总算让他愤怒的心得到一丝满足。
桑榆急了,转身就走。
管他是个什么东西,他得回去看看明沧。
元一白脸色阴沉看着桑榆倔强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知道怎么控制桑榆了。
“如果你答应我乖乖留在这儿,我答应你,不会伤他。”
桑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起来。
这么说,明沧现在还是好好的,那他更得快点回去了,他离开这么久,明沧要生气的。
是了,刚刚是关心则乱,帝君说过,元一白应该是很怕明沧的,他根本就打不过明沧。
越想,桑榆跑得越快。
“你回去,他一定会死。”
桑榆闻言脚步乱了,踉跄了一下,但他没停。
“你觉得他为什么眼睁睁放我带着你走?当然是因为他蠢啊,他满眼都是你,怕我伤你只能放你走!可我不一样啊,他舍不得伤你,我却能用你伤他。你真的想好了吗?回到他身边,就是给我机会杀他,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有一天他会死在我手里!不对……”
元一白忽而神色癫狂地笑起来:“是死在你手里!”
桑榆一个分心,没注意脚下,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
雪被之下山石嶙峋,擦过桑榆掌心,洇出一片殷红,白色的雪被染成红色,只一瞬间,那雪像是活过来一般,迅速将血迹吸收干净,不剩一丝残留,诡异极了,若不是钻心的痛正从掌心冲向头顶,桑榆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双鞋尖出现在桑榆眼前,元一白居高临下,冷声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桑榆盯着自己掌心鲜红的血迹,竟渐渐从喘不过气来,心也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一般,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感从心口慢慢展开,然后向四肢百骸丝丝缕缕地游移,桑榆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四周明明无风无声,桑榆却听见势如破竹的呼啸风声,还有时隐时现的刀剑厮杀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他甚至闻到了让人晕眩的浓烈血腥味......桑榆忽然一阵耳鸣,风声刀剑声时近时远,耳边传来元一白清晰冷漠的声音。
“这是他死过一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