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尖锐的银针无论如何也刺不破那层薄薄的肌肤。
他的宝贝徒弟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而缓慢,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那双充满轻狂锐意的鹤眼,甜甜地叫他“师父”,应该还会扁着嘴撒娇说:“师父,我错了,我没有保护好我自己,下次不会这样了——没有下次了。”
刁遒猛地抬手移开银针,别过脸大口喘息。
“先生……”权璨担忧地往前走了半步。
“无妨。”刁遒吐出一口气,俯下身再次将银针抵在刘璟笙颈间。这一次,他的手更抖了,肉眼可见地在颤动。
“再抖就扎进去了。”一只带着珍珠戒指和玳瑁手串的纤纤玉手擒住他的手腕,把银针移开。
“连翘?”刁遒一惊,扭头看那来人,但只见:
发挽凌云髻,身着红霓裳。红珊瑚的发钗坠珍珠流苏,赤锦缎的腰封悬朱雀玉佩。非是旁人,正是他刁遒同窗数载的师妹,招摇山赤帝神农的掌上明珠,西海广利龙王敖钦之妻,世子敖霖敖子润的生身之母——刘言芮,表字连翘,封号焱枢。
“崔师兄所料不错,你果然下不了手,”刘言芮顺势夺过他手里的金钳,放回玉盘中,“还是我来吧。”“交给你了。”刁遒没有坚持。
“你也出去吧,换云涌进来。”刘言芮从权璨手上接过玉盘放在一边的案几上,然后开始摘手上的戒指和手串。“遵命。”权璨恋恋不舍地挪动步子。
拔步床外站着一圈人,崔珏、陆压、敖霨、轩辕衢,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众人见他们出来,乌泱泱地围上去,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刁遒身上,每一个人都期待着他说出刘璟笙平安的消息。
刁遒只是垂眸不语。
权璨向敖霨拱手道:“三公子,焱枢殿下唤您进去。”敖霨点点头,向崔珏、刁遒、陆压三人致意之后进了里间。
崔珏上前拍了拍刁遒的肩,“钩吻,我们单独谈谈?”刁遒微微颔首,随崔珏走到旁边。
崔珏替他理了理凌乱的翅膀毛,“小豆子吉人天相,会没事的。”刁遒重重叹气:“那莫合是修炼千年的蟾蜍,指爪尖利,浑身是毒——那毒凶顽,我祛不净。”
“你虽一时半会祛不净,但还有我,有阿翘,总会祛净的——幸亏你有先见之明,教小豆子托身于玉珏死物,若是个活物,必死无疑,哪还有机会祛毒,”崔珏苦笑,“也还好有你会三九拆之法,要不然小豆子的脖子上就得留疤了——哎,她学会三九拆了没有?”
刁遒摇头,“不曾,只到三六拆。”“她还小嘛,谁年轻时不是毛毛躁躁的,”崔珏道,“你看看她阿父,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莫说三六拆,就是三三拆都难——”
崔珏见他脸色有异,戛然而止,话锋转道:“小师弟不会怪你的,师父师母也不会的,若你将她一直护在羽翼之下,教她难堪大任,才是愧对师门。”刁遒启齿艰难,“师母知道此事,必然会派人接她回去。”
“按师母那个脾气,必然是会的,”崔珏转眸望向拔步床上的朱雀雕花,“可小豆子的脾气,你最清楚不过。”
另一边,权璨故作亲近地用肩膀撞了撞轩辕衢,“你不是在底下静养吗,怎么上来了?”轩辕衢的伤还未愈,他强忍着疼,赔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殿下有难,我等做臣子的哪里还静得下来?”
陆压权当没看见二人明争暗斗,自顾自地拧开葫芦盖子灌了一口酒,“沈惊月这回借的刀比上回的利啊。”
“璨儿,你过来。”刁遒向他招手。权璨不敢怠慢,提着轻功三两步赶到刁遒和崔珏跟前,“先生有何吩咐?”“你去一趟青要山,把近来密报带给武罗,”刁遒压低声音,贴耳道,“再暗中去见那人,将此事告知于他。”“得令。”权璨拱了拱手,转身又看了一眼拔步床,才出密室往青要山去,不表。
“钩吻,你这一计真假莫辨、虚实难明,固然有所裨益,”崔珏拈着海下的钢髯,“但是,倘若那人起了夺嫡之心,只怕小豆子……会狠不下心……”
“不会的,”刁遒的眸光如冰似剑,脸上伤疤异常狰狞,“他不会,也不敢。”
“缝好了,”刘言芮一边戴戒指一边走出来,“好久不用三九拆的天蚕丝了,差点就拽断。”
刁遒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她如何了?”
“挺好的,云涌还在里面看着她,”刘言芮转了转戒指,“她,平时爱说梦话么?”
刁遒不解,“应当是不爱的,怎么了?”
“那方才就应该是药效不足,教她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会。”刘言芮道。
刁遒倒吸一口凉气。
缝合期间麻药不足教她醒了,那岂不是很痛?
“她没你想的那么怕痛,”刘言芮似听见他心声一般,“那颗小豆子让我转告你,她才不死,她还要拿着春风剑血洗沈家,去剁碎了那祖孙三代。”
崔珏朗声笑道:“这小豆子啊,跟杨家小子学来一身杀气!”
刁遒难得扬了扬嘴角,脸上的伤疤都显得柔和了,“这气性像她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