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司的后院点着一豆灯火,从窗缝偷溜进来的寒风扯动着火星,仿佛随时都要夺走这一点光亮。
“这箸尖上的毒极其高明,若非老朽当值,定然验不出来。”须发皆白的老仵作端着白瓷盘子,盘中是一双镶有珍珠的箸。
这是烟柳苑待客用的箸,只有烟柳苑有这样的箸。
其中一支箸的尖端被削下几片细小的碎屑,拢成一堆搁在旁边。原本棕黄色的竹屑呈现出一种诡异又瘆人的墨绿色。
杨太尉连记录结果的验毒文书都没叫他拿,“东西是谁送来的?”老仵作如实道:“是穆校尉从堤坝工地派人送回来的。”
杨太尉从他手中接过瓷盘,“老伙计,有的事不宜细表……今日,竹露不曾派人送回来过任何东西;今夜,你也不曾来见过我。”“老朽明白……明白……”老仵作立即掏出写有结果的帛书,颤抖着那双为了做仵作而保养得极好的手,把帛书举到那一豆灯火上点燃。
“太尉,将军几时回来?”
他没头没尾地问出这么一句话来。没有杨戬的雷霆司实在太过压抑,即便他是个垂暮老者,也感到有些窒息。
杨太尉把瓷盘收进暗处,“快了,就快了。”
“启禀太尉,门外有卫典狱家的千金卫清平与义痞凌烈求见。”有兵丁高声报号。“令来。”杨太尉把瓷盘往暗处推了推,挥手让老仵作退下。
凌烈穿了一身半新半旧甚至有点不合身的铠甲,“哗楞楞”响了一路。卫清平则是挽了个单螺髻,穿一身束手扎腰的素衣衫。二人见过礼,当即将来意挑明。
凌烈抱腕拱手,“太尉,如今莫合猖狂,致使我涟江洪涝不断,百姓危如累卵,我二人特来请命,愿为涟波城尽绵薄之力,前往龙冲,襄助杨戬。”
“勇气可嘉,果真少侠本色,”杨太尉慈爱地笑着,“可前方战表有言,莫合有喽啰兵数千,只你二人前去,莫不是杯水车薪?”
凌烈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若太尉能调拨数千精兵与我二人,就不是杯水车薪,而是釜底抽薪。”
杨太尉故作为难,“可你二人无官无职,如何服众啊?”
“无需官职,”凌烈一拍身上的铠甲,“晚辈斗胆一言,放眼涟波城,只我一人知悉击破莫合之法。”
他这身甲虽非是簇新的,但收拾得煞是精神,白森森,亮闪闪,与龙鳞相仿。略有些黯淡的襻甲绦上有隐隐约约的银线海水波纹。头盔上是一张狰狞可怖的兽面。
“你终究是一介布衣,若是教你冲锋陷阵,我雷霆司伍卒却龟缩在后,岂不为人耻笑,有负城主重托?”杨太尉还是笑得温和,“不如你将制衡莫合之法告知老夫,由老夫亲自出马降服莫合,介时也好替凌少侠向城主请功。”
“太尉出山降服莫合,与为我向城主请功有何关联?”凌烈敛起笑容,“太尉莫不是想从我口中骗出降服之法,好抢头功——”
“阿烈!休得胡言!”卫清平立即打断道,“太尉容禀,凌烈自小性情乖张,一时冲撞了太尉,还请太尉宽宥!”
“无妨无妨,少年意气嘛,我最是欣赏,”杨太尉满不在乎地摆手,“夜也深了,你二人回去早些休息吧,改日老朽一定登门向凌少侠请教。”
“你——”凌烈胸中一团怒气直往上撞,刚要发作就被卫清平连拉带拽地拖出了雷霆司。
“你拉我干什么!”凌烈挣开她。
“凌烈!”卫清平刚取了押在当值兵丁那里的画戟和柳叶刀,恨不得两刀劈了这冤家,“杨太尉镇守涟波城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又是长辈,你怎能如此同他讲话?”
“他劳苦功高?若是我阿父还在,哪里轮得上他?”凌烈大步往风雨桥上走,虎头战靴踏得木板咚咚直响,“早跟你说了不要跟来,只要你阿父还做典狱一天,你就放不开手脚!”
“我拦着你犯浑,你还要怪我!我不管你了!”卫清平把他的画戟往地上一扔,扭头走了。
“清平……”凌烈欲言又止,取下自己的头盔,俯身捡起自己的画戟,“我惹她生气干嘛!”
他猛一抬头,“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