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脸阿姨总是笑眯眯的,没人的时候,就爱和卢月梨聊聊天。
话题大概是你妈妈不在家里面啊,我女儿也在外地上大学、哎呀现在高中生真是累,作业这么多、我跳不会广场舞真是讨厌…
卢月梨认真看了看,笑着夸奖:“好看。”
“是吧,其实我觉得青青那个头发颜色才时髦,但我感觉我不适…”
她兴高采烈的声音停住,视线看向卢月梨的脸,转而是一声惊呼。
“哎呀小梨!你这个额头怎么了?”
卢月梨伸手理了理头发,把那一块稍微盖住:“摔了一下,撞到桌子角了。”
说完她暗自庆幸,还好是真的撞到桌子角了,不然还要撒谎。
圆圆脸阿姨伸手把她放下的头发又撩起来,仿佛开了痛感共享:“给阿姨看看,哎呀,这疼死了吧,你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的,过几天自己就消了。”
卢月梨现在没那么疼了,而且她有点经验,应该能自己消下去。
“那怎么行哦,你自己看看,”圆圆脸阿姨掏出来块镜子,“肿了好大一块。”
卢月梨对着镜子,伸手摸了一下:“好像是比之前大了一点。”
圆圆脸阿姨在制冰机里装了一小袋子冰,给她敷在额头:“你这个小孩,这很严重了,我要是你妈妈看到要心疼死了。”
卢月梨一手扶着冰袋,垂下眼,盯着运作的制冰机,没接话。
硬邦邦的冰块和她的额头隔着薄薄的一层塑料,冰得眼睛发酸,她轻轻眨了下眼。
“我打电话帮你请假啊,乖乖去医院。”
拿出手机,电话还没打,她又改了主意。她还是不放心,这小孩家长又不在家。
圆圆脸阿姨大手一挥:“算了,我也请假陪你去。”
卢月梨回过神来,问:“我们都走了,那电影院怎么办?”
总不能自助取票取爆米花吧。
“那还能怎么办?”圆圆脸阿姨摊手,“那我们就快一点呗。”
徐夏青打着哈欠接通了电话:“喂吴阿姨…”
“哎,青青,我跟小梨今天要请假…”
卢月梨在一边小声说:“其实不用去的…”
太麻烦人了,她觉得不好。
吴媛媛不听她的,继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徐夏青说:“我开车陪她去吧,等会就到。”
“我觉得不…”
“哦,那也行。”
两人飞快达成共识,卢月梨连话都没来得及说。
徐夏青顶着被吴媛媛格外欣赏的头发颜色来了,一见到她就说:“像那个拿着桃的神仙。”
卢月梨还真的若有所思:“是吗?”
徐夏青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肿了这么大还来上班,有你这样的员工我真是幸运啊。”
“快点走吧不要再说了,”吴媛媛把两个人往外推,“我看着都痛死了。”
“行,走走走。”
车上,徐夏青一边开车一边问她:“你这怎么回事?”
卢月梨跟她实话实说:“摔了一跤,撞桌子角了。”
徐夏青点点头没再问。
医院里到处都是人,两个人挂完号坐在椅子上等叫号,旁边有小孩哭着说不要打针,声音大得震天响。
护士提着针头无从下手,家长只好在一边哄:“宝宝不哭不哭,等会我们去买玩具好不好…”
徐夏青被吵得脑仁疼:“还好你不哭。”
“我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
卢月梨看起来要比那个小孩大一轮。
“你怎么不算小孩?十八岁以下都是小孩,”徐夏青说,“我小时候知道要打针,提前两个钟头就开始哭,然后就必须要给我买点什么才能止住。”
小孩子很聪明的,知道哭有用当然就会哭,而卢月梨很小就知道哭没用,她哭可能会被她爸嫌烦然后关到外面去。
卢月梨抿唇笑。
徐夏青忽然说:“小鱼你记得吧。”
卢月梨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不过脸有点模糊了,毕竟只见过一面。
她点点头。
小鱼出生在某个小山村里。
村子很小,里面的人都姓李,所以名字就叫李家村。
这个李家村格外偏,因此小鱼在今年以前,以为世界就是这么大,抬头看是天,天下面,是看不到尽头的山,山和山重叠着,围成她眼中小小的一方天地。
即便是义务教育,但村里只有个小学,小学校的高年级里多数也都是男孩子,女孩子认识两个字就行,要留在家里干活。
而多数女孩也就乖乖在家,从没想过什么走出山里。
在这样一个贫穷的地方,女孩子的作用,是成为妻子,继续生育下一代。
大家都这样说,女孩子勤快就够了。
所以徐夏青想资助她们,想要让她们读书,拥有和男孩子竞争的机会。
但事情发展并不顺利,一听给钱,大家都笑呵呵地接受,但一说是送去上学,就不同意了。
第一是缺人干活,这学越上越多,不知道要上到哪一年,第二是有些大一点的女孩也不愿意走出去,只想在山里过一辈子。
“阿姐,我实话讲,我就不是读书的人,一看到字就要打瞌睡,也不想去什么外面,在家里就好得很。”
…
徐夏青不死心地问过一个不愿意的女孩,不想去外面看看吗?
她摇头说我长得好,不用上学就可以嫁到镇里去。
徐夏青张了张嘴,话在嘴边却说不出来,镇上有初中和高中,但“外面”不止镇上。
这要怎么样才能让她知道呢,从出生起就固定的思想,经年累月不知道传承了多少年,她只想在家里干活生儿子带孩子,等孩子大了给他娶个老婆继续这样的生活。
大家都是这样做的,有什么不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