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这几天都待在家里。
卢月梨隐隐听到他管卢敏霞要钱。他没钱喝酒打牌了,已经在外面赊账了一段时间,时间长了也没人带他玩了。
卢月梨根据他本周一直在家待着,推断出卢敏霞没有给他钱这个结论。
缺钱的中年男人在家看什么都不爽,尤其看她不爽。好在卢月梨要上学,和他正面交流的时间几乎为零。
今晚的灯早就熄了,卢月梨在黑暗中摸索着,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这段时间在电影院打工的工资都在这个塑料袋里面。
卢月梨手指攥着那一卷钱,心脏跳的很快,几乎快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几乎没有用钱的地方,徐夏青又是工资日结,一笔笔攒下来,组成了一个让人相当安心的数目。
不过,卢月梨可能是有两颗心。
安心归安心,身体里还藏有另一颗心,整天不上不下地挂在那里。
毕竟,以卢月梨十几年的生存经验来看,她想要做一件事情,不会像是现在这么顺利的样子。
换个地方放吧,万一姑父发现了不就完蛋了。
卢月梨摸黑爬起来,踮着脚把钱全部都塞进了书包最里边的兜里。
再躺下的时候反而更担心了,她越告诉自己别想了,就越止不住地想。
毕竟坏的东西总是她的。这是卢月梨很早就总结出来的规律。
她最擅长总结这些没用的东西,所以她尽量让学习把脑袋填满一点,让她没空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当然,脑子比她本人要灵活,经常见缝插针地想,卢月梨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想了一大串了。
谁不想要轻轻松松就拿到想要的结果呢?但一而再再而三地吃苦头,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再去奢求什么成为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之类的吧。
以至于如果某一天忽然发生了什么好事,卢月梨第一反应是祈祷,快来一件坏事平衡一下吧。
例如遇到徐夏青的那天,她正巧弄脏了裤子,反而安心了很多。
不知道姑父有没有发现她在兼职的事,姑姑应该没有说,就算说了…
卢月梨在心中盘算最坏的结果,就算说了,他们俩也不知道她赚了多少钱,她可以自己留一点。
本来她也打算给他们一部分的。
只要平常就可以,卢月梨闭上眼睛前想,只要平常就可以。
她这样想着,隐隐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得意洋洋地告诉她:“嘿,想什么呢,当然不可以。”
所以当她早上洗漱好,从卫生间出来,看到被丢在一边地上的塑料袋时,卢月梨的第一反应是:果然。
果然,命运不会眷顾她,结果比她想的还要坏,事情这样发展是理所当然的,这很符合卢月梨的运气。
考虑到前几次他动手都有一个必要因素,而今天他没喝酒,所以卢月梨试着开口说:“姑父,那是我的钱。”
手和声音都在没出息地抖,卢月梨甚至不敢伸手。她怕他,条件反射似的怕他。
“你的钱?”
”我打工赚的…”
王九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笑非笑道,“你当你住的房子吃的饭是大风刮来的?你妈给过一分钱吗?”
卢月梨原本想着,既然冒着风险开了口,那么说什么她也要留下来点钱,但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把卢月梨说的哑口无言。
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跟着他一起骂李婉清吗?那她爸还下落不明呢,听起来更该骂。
骂没有用,变不出来钱。
于是她沉默地让到一边,站在那里像一根没了生气的桩。
王九看她这么识趣,端起长辈的架子得意说教道:“又没人要你,要是没我跟你姑姑,你想想你能去哪里?你说说你要钱干什么?家里要什么有什么,这都是你欠我的钱。”
“…”
“还赚了不少。”王九数完钱点评一声,把钱塞进兜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干了什么啊这么有本事?”
说罢,他也没等卢月梨回答,就神清气爽地挺着肚子出门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卢月梨反而松了一口气,慢慢在原地蹲下身。
温暖的人民币在她面前飞走了,再不蹲下来缓缓,她怀疑自己要吐血了。
姑父怎么能叫王九呢?他该叫王九减一。这个可恶的王九减一,卢月梨肯定,不出两天,她可怜的工资就要全部辗转进不知道多少人的口袋。
钱是多么好的东西,每个人都想要。她在夜里攥着钱的时候,想到的就是她搬出去后的日子,那么好,想想就觉得被幸福感包围了。
她已经有好几个朋友了,成绩也好,只要搬出去,卢月梨就能有自己的理想生活,像金子一样幸福的生活。
以后考大学,工作,离他们都远远的,把该还的都还了,她就是她自己了。
现在钱没有了,这些明明很近的日子,都只能存在于她的想象里面了,卢月梨没法不沮丧地想到这一点。
真是的,明明再多一点时间,她就可以如愿了。我难道许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愿望吗?明明她只是想要有一点靠自己生存的底气。
都靠自己了还不行吗?她又没有父母可以靠。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头,卢月梨立刻晃晃脑袋,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早就说好不要顾影自怜的,这个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改了。
她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因此格外熟练。
没关系,都这样了,也不会再差了。
草率地安慰完自己,卢月梨开始想,姑父知道了她打工的事,那么后面的工资肯定也跟着进他的口袋了。
不能不打工,她还要攒钱,但是钱压根进不到她的口袋,这样不就便宜姑父了?
但是不能不打工,她还要攒钱…
车轱辘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卢月梨觉得自己要等思路清晰一点的时候,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心静不下来,实在是没有力气和脑子。
怎么就这么难办呢。
哦,今天她还要去电影院。
在这之前,卢月梨起身,决定先把水池里的碗洗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蹲久了,她起身一时没站稳,卢月梨腿一软,身子就摔了下去,脑袋撞上了桌角。
真是幸运啊,桌角是圆的,因此不至于让她脑袋开个洞。
卢月梨捂着头来到卫生间,手心没感觉到血,于是放心把手放下。
镜子里的人板着张苦瓜脸,额角红红一块,已经肉眼可见地肿起来,一个明显的鼓包立在光滑的额头上,看起来滑稽得要命。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居然能这么倒霉,厉害。
因为害怕时间来不及,卢月梨只拿冰箱里的碎冰敷了一会。等痛感缓解了,她就着急忙慌地出了门。
天空灰蒙蒙的,今天是个阴天。
天气冷,她又碰了冰,卢月梨的手一直没热起来。
负责可乐爆米花的圆圆脸阿姨边朝她走过来,边问:“我新烫的头发,怎么样?这颜色是不是显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