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镇的城门,如今已不复战时模样。
坍塌的垛口砌了新砖,色儿略浅,远望去倒像给城墙打了几个补丁。守门的士卒也都换上便服,将袖口挽至肘弯,帮着百姓抬木料。
一队牛车慢悠悠从城外驶来,车上堆着新伐的松木,树脂的气味混着泥土腥气,被日头一蒸,闷闷地散开。
周放离身着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悬剑,一路从城南走至城北。
遇见的百姓或低头搬物,或仰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倒也有人认出了他,嘴唇微张,愣在原地。周放离淡淡扫去一眼,那人便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远远地躬了躬身,不敢近前。
周放离停在一间新开的茶摊前。
摊主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卒,认得他,却也不喊,只默默地沏了碗茶,搁在摊边。
茶是粗茶,涩得很,周放离却端起碗一口闷尽。他往碗底压了几枚铜钱,随后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城门口倒比城内热闹些。妇人们挎着篮子,在路边说着什么,不时笑出声来。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狗钻进人群,孩子们也跟着挤进去,惹得挑担的货郎连声吆喝。
在这市井嘈杂声中,周放离却听见了一阵悠远琴音从城外飘了过来。
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五音纷乱,宫商不辨,角徵不分。时而清悦入耳,时而尖锐刺耳,听来反倒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周放离平日听琴只当做闲时消遣,一如雁渡寒潭,掠影无踪,听过便也不留半分念想。唯独这首《高山流水》,是他唯一能辨清曲意的。他下意识蹙起眉,抬眼望向城门方向。
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来。车帷半旧,连边缘都被磨出了毛边,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琴音便是从马车里传来。
一只稚嫩的孩童小手,轻轻掀开了车帘一角。
云徵自帘缝里探出头来,身形较往日圆润了些,脸颊晕着几分鲜活的红润。瞥见周放离的刹那,当即咧嘴一笑,手舞足蹈地同车内之人低声说着什么。
周放离的脚步顿住,脑海有一瞬间空白,怔怔地看向马车内的另一人。
那人安坐车中,一袭素色衣裙,领口几枝浅淡的兰草,不细看便隐于衣间。衣料不算华贵,剪裁却妥帖合身,衬得她本就清癯的身形愈发纤薄。青丝半挽,余者垂落肩侧,几缕被风拂起,轻扫过覆着薄纱的眼眸。
车厢内的云徵不知回头说了句什么,陆嵁微微侧首,似在应答。而那只掀帘的手也收了回去,帷布落下,将车内光影重新遮成一片朦胧。
马车自周放离身侧缓缓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响清越。他却兀自立在原地,目送车马驶入城中,腰间剑柄被攥紧,复又渐渐松开。
“王爷。”
李趣不知何时驱马到了他身后,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笺纸,双手递上。
周放离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料峭,撇捺间带着他熟悉的锋芒——
「道旁不便,欲邀王爷车中一叙。若嵁。」
周放离盯着那行字,拇指在纸边摩挲一瞬。随后他将笺纸折起,收入袖中,抬脚便走,几步便追上了那辆慢悠悠的马车。
李趣牵马跟上,却不近前,只在数步之外缀着。
周放离抬手叩了叩车壁,笃笃两声,不轻不重。
车帘从里面掀开,云徵探出头来,见是他,先是一怔,随即抿嘴一笑,侧身让开了位置,自个坐在外头。
周放离踩着车辕上了车,车厢微晃。
车内远比他预想的逼仄。
陆嵁靠坐在里侧,膝上覆着一条半旧的薄毯,素色衣裙的袖口宽大,遮去了她的手。
周放离在她对面落座。
车帷落下,外头的日光被隔成薄薄一层,笼在两人之间。
“伤好了?”周放离率先开口。
陆嵁愕然,几番思索没得头绪,才答道:“劳王爷挂心,已无大碍。”
二人相对而坐,竟无言以对。
身下马车依旧徐徐前行,车轮碾过路面一处坎洼,车身随之一轻颤。
陆嵁一时不稳,向前扑去,险险扶住车壁,才将将稳住身形。那只撑在车厢板壁上的手,指节细瘦,腕骨嶙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淡褐色的旧疤。
周放离的目光在那疤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王爷,”陆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些许戏谑之意,“方才是怕在下摔着?”
周放离眉峰微动,未曾接话。
方才他确然动了手。在她身子微倾的刹那,手已探出半寸,堪堪要触上她肩头,却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此刻那只手虚虚搁在膝头,指尖微微蜷起,似在藏住心底翻涌的万般心绪。
“车行不稳,先生当自持。”
陆嵁轻笑一声,“在下倒是想自持。只是这条手臂如今还使不上力,怕是拿王爷的话不当回事了。”
周放离抬眸看向对面。
那人靠坐在车壁,素纱覆眼,看不清神情,但唇角那抹弧度分明带着几分促狭。令他一时摸不透她是当真无力,还是在拿话堵他。
马车又碾过一处坎洼。
这一次,车身轻晃之下,陆嵁便顺着那股力道,径直朝周放离的方向倾了过来。
周放离探臂揽住陆嵁的肩,将她稳稳扶住。掌心触及之处,肩骨单薄得硌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觉出她身上未散的药气。
陆嵁并未避让,反倒微微侧身,任由自身大半重量,轻轻倚落在他的臂弯之上。
周放离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外头市井的喧嚣骤然隔远,似蒙了一层厚布,模糊不清。唯有二人交叠的呼吸,一重一轻,在狭小的车厢里此起彼伏。
“王爷。”陆嵁缓缓开口,声线比方才轻了数分,裹挟着几分慵懒倦怠。
“嗯。”
“在下想必,没有压疼你罢?。”
“未曾。”周放离骤然收回手,动作迅疾,带起一缕微风,撩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随即他端坐如钟,下颌绷紧,目光落在车帘上。而那只方才还揽着她肩的手,此刻攥成拳,搁在膝上,青筋毕现。
陆嵁倒也没想再为难他。她直起身子,靠回车壁。
“……先生这是在做甚?”周放离耳根微红,一字一句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恼意。
陆嵁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大约是想试试,换了副皮相,王爷是不是还如传闻中那般不好接近。”
周放离轻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