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完了?”
“试完了。”陆嵁点点头,“传闻大抵不虚。”
周放离一噎,忍不住又看向陆嵁。眼前这人,明明方才还在拿话撩拨他,此刻却端坐如常,仿佛那片刻的亲近不过是他的错觉。
他压下那股莫名的躁意,移开视线,落在车壁那扇半掩的窗帘上。
“苍梧的事,你做得不错。”
陆嵁神情微怔,笑出声来。
“王爷这是在夸我?”
周放离不欲被她牵着鼻子走,再次发问:“张武披甲击鼓,是你安排的?”
“是。”
“疏散百姓的密道,也是你找到的?”
“机缘巧合。”
“城头那场伏击,是你指挥的?”
方才那点松弛暖意荡然无存。陆嵁眉目低垂,隐在白纱之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薄毯边缘轻轻摩挲。
“王爷问这些,是想知道苍梧能守住,究竟有几分是我的功劳?”
周放离神色微动。
“还是说,”陆嵁语气陡然加重,“王爷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些?”
周放离终于侧过脸看向她,目光沉凝,似要穿透那层薄纱,直抵她眼底深处。
“那便说说,你究竟是谁?”
“王爷心中,不是早有答案了么?”
陆嵁唇角微牵,而周放离面上的神色,却愈发沉郁冷冽。
“隋然已然去过滁州。你绝不可能是若怀兴之子。”
陆嵁自然无可否认。
周放离的眸光愈沉,语气也愈发不快:“你便没有什么要说的?”
“王爷查了这么多,若在下此刻矢口否认,王爷可信?”
陆嵁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心中早就有了一个答案。不是吗?”
周放离并未接话。纵使答案听来再是荒唐,剔除所有其余可能,到头来,也只剩这一个。
“如此,先生又有何打算?”
陆嵁偏过头,掀开窗帘,外头市井声尽数灌入,“苍梧事了,在下便想在北地走走。”
“走走?”周放离挑眉。
可一想到此人滞留苍梧不过短短数月,便搅起这般层层风浪,便总觉得,这番说辞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嗯?”陆嵁意动,蓦地欺身靠近,意有所指道,“若王爷不弃,在下倒也可以在王府谋一份差事。”
车帘一掀,周放离近乎是从车厢里跌出来的。落地时还踉跄了半步,靴尖磕在青石板缝里,溅起一小蓬灰。
李趣牵着马跟在数步之外,见状微微一怔,下意识便要上前,却只堪堪瞥见他远去的背影。目光在马车与周放离的背影间来回几番,终究敛了神色,一言不发,沉默地紧随其后。
云徵小心翼翼地爬回车厢,偷觑了陆嵁一眼。
她斜倚在车壁上,素纱覆着眉眼,方才唇角那点浅淡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一片沉静漠然。
“先生,”云徵小声开口,“王爷他……是不是生气了?”
“嗯?”陆嵁如梦初醒,含糊应了一声,待听清云徵的问话,随口应道,“嗯。”
“那……先生还去王府谋差事吗?”
陆嵁不答反问,“若是去,云娘还跟着吗?”
云徵抵住陆嵁的膝头,用力扯了扯钗裙下摆,郑重应道:“不论先生有何打算,云徵一辈子都要跟着先生的。”
“一辈子啊……”陆嵁低声喃喃。
恍惚间,那座已化为焦炭的庭院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陆坻与她一同跪在树下。
“霈霈,你素来早慧。底下弟妹尚懵懂不知世事,能说上几句交心话的,唯有你一人。
此番阿兄连累你一同受罚,便与你说一个心底的秘密。我这一生,立誓以激浊扬清、为民谋福,当作毕生己任。”
少年陆坻挺起胸膛,一派傲然。
眼前画面陡转。寒山雪地,天色极暗。她正准备熄灯,听见外头有人拍门。
她披衣出去,在院子里见到了青年陆坻。
他清瘦了许多,官袍上的补子虽仍完好,却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空荡荡撑不起身形。眼下浮着浓重青黑,唇边也悄然爬起细纹。那双从前亮如星子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似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尘灰。
“大兄。”她唤他。
陆坻抬起头,看见她,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霈霈,你活得通透啊。”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里,“会试之前,我以为只要中了状元,便能在朝中一展抱负。可这三年……”
官场上的倾轧、党争、虚与委蛇,那些在策论里写下的济世之策,被压在案头积灰,被推诿扯皮,被束之高阁。
满腔热血,终究被浇成了冰。
她无从安慰,陆坻早已转了话头。
“祖父老了。二叔公、三叔公……也都不在了。族中能记得你的人,越来越少了。”他转过头,对上那双重瞳,一字一顿,“但我会记得。这辈子,都会牢牢记得。”
……
大同府滦平县,白水河。
前几天一场大雨,河水一下涨了起来,浑浊浊地往下游推。猎户赵大惦记着河套里的鱼,背了渔网就去了。
走到河湾处,远远看见水面上横着个黑糊糊的东西。他还以为是冲下来的烂木头,并未多想,直接凑上前细看。
一个人正趴在水里,脸朝下,衣裳泡得看不出颜色。
赵大腿一软,当时就瘫在地上了。过了好一阵,才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大喊:
“报——报官!河里出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