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重伤未愈,方才又咳了。该先歇息。”
陆嵁偏过头,并未及时应承。良久,方道:“无妨。不过是久坐乏了,歇一歇便好。”
“先生……”
陆嵁摆了摆手,打断他未尽之言。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眼下死不了,往后也不必死。倒是还有一事,需得麻烦你……”
“先生但说无妨。”
“燕王过往,还需你再详查。所有经手的战事,大到万人会战,小到百人斥候交锋,每一场,我都要知道。”
陆清风眉心微蹙:“每一场?”
“每一场。”陆嵁重复,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时间、地点、兵力、伤亡……能查到的,尽数录下。查不到的,也要知道为何查不到。”
“是。”
……
次日,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时,王瑾瑜还坐在那块青石上。
她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长。
身后的木屋里,几个孩子还在睡,呼吸轻浅均匀。其中一个是云徵,睡着时眉头仍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昨夜红绡说,若先生已经醒了。
王瑾瑜听见这个消息时,正蹲在溪边浣洗衣裳。她手中动作一顿,皂角从指间滑落,漂在水面上,被溪流推着往下游去,最后彻底失去踪迹。
“王姑娘?”红绡在身后唤她。
“知道了。”
王瑾瑜应了一声,将手里的衣裳拧干,起身往回走,脚下的步伐却略有些慌乱。
她不该乱。
自苍梧城夜逃算起,她所作所为皆与从前大相径庭。密道潜行,绝境求生,她始终未曾落泪。
可如今,父亲死了。
消息是廖怀带来的。他说的时候别过脸去,声音压得很低。
王瑾瑜听完,强忍悲戚,只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廖怀说,瓦剌破城时,王知县没来得及走。
王瑾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可那到底是他的父亲。
今年春天,她还在屏风后偷听父亲与师爷说话,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茶,茶烟袅袅,熏得她眼睛发涩。
那是多久以前?两个月?三个月?还是更久?
眼前天光又亮了些。
晨雾自谷底徐徐漫涌,远山轮廓被朦胧吞没,只余下一抹浅淡墨痕。
王瑾瑜缓缓起身,双膝僵涩发沉,她伸手扶住青石,静静伫立片刻,待周身麻涩缓缓褪去。
“王姑娘,你往后怎么打算?”红绡的声音再次响起。
怎么打算?
王瑾瑜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从前都是父亲替她想,父亲替她打算一切。嫁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走什么样的路。她只需照着他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下去,便是安稳一生。
可路断了。
父亲替她铺的那条路,到他死的那一夜,就断了。
“我不知道。”王瑾瑜说。
红绡并未追问。
两个人站在晨风里,衣裳被露水浸得微微发潮。
王瑾瑜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日她要去粥棚帮忙,父亲拦在门口,声音又急又怒:“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她没听。
如今想来,父亲若知道她不仅抛头露面,还在城破那夜跟着一队陌生人摸黑钻进密道,在岩洞里和衣睡了几夜,不知会作何表情。
王瑾瑜垂下眼,唇角微弯。
那弧度很浅,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动了动,便收了回去。
路断了,就自己走罢。
王瑾瑜独自转过身,走回木屋,去照看那些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