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离孤身立在县衙后堂,望着院中一株被火烧去半边的海棠。支干焦黑,却从根部抽搐了几茎新芽。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后三步外停住。
“王爷。”隋然可以压低声音,“那位若先生昨夜已然突围,入了深山,暂不知所踪。”
周放离目光仍凝在那株海棠上,半晌,方启唇道:“下去罢。”
隋然应声退去。
院中复归寂静。
周放离独自站在檐下,天色渐暗,海棠的轮廓被暮色吞没,唯有一截焦黑的枝干还勉强可辨。
此情此景,令他不由得忆起就藩途经陈留之时,陆氏祖宅亦曾遭天雷焚毁,满目疮痍。
周放离眸色沉黯,攥住枝干的五指骤然收紧,将枯枝碾作尘烬。他回身踱步离去,自怀中取出锦帕擦拭,不经意间,竟带出一截断裂的白纱。
他下意识凑至鼻尖嗅了嗅,旋即又飞快将那截白纱藏入怀中,疾步推门入内。
这间屋子原是处理公务的值房,如今已被清理出来,作为临时住所。周放离在案后坐下,点了一盏油灯,案上堆着几卷从废墟中捡回的文书,边角焦黄,字迹漫漶。
周放离的目光凝在泛黄的纸业上,思绪却又无可避免地飘忽至若嵁身上。
初见于忘忧酒肆。他持剑柄挑起她的下颌,压向喉间。她非但不怕,反手将琴额抵住他的腰肋。
再见于参将府耳房。他扼住她的咽喉,指腹触及之处,凸起异常。男子有喉结,即便再不明显,也不会绝不会是那般触感。
周放离疑心她的身世,因其胆识、因其谋算、因其底蕴,更因其扑朔迷离,难辨雌雄。
陆氏男丁尽数覆灭,女眷仅存寥寥。可若她从来不在族谱名册上呢?
……
若嵁的意识被高热碾成碎絮,漂浮在黑暗里。耳边先是蜂鸣,尖锐、绵长,反复刺着耳膜。
蜂鸣渐弱,另一种声音浮上来。
很远,又很近。像隔了一层厚布。
“……现在才来。”李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另一个声音更低,听不真切,只偶尔飘出几个字:“……山路……信号……”
“信号?”李趣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收住,“苍梧城破之际,你们在哪儿?现在才摸过来?她……”
“……她若有事,我等难辞其咎。”
若嵁听不真切。意识已然往下坠,坠进一片更深的黑暗里。
“……此女根骨,不在三子之下。”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语气恭敬:“老太爷的意思是?”
“族学那边,一并启蒙罢。”
“是。”
画面渐渐浮现。
稚童模样的她,坐在一张宽大书案后,脚够不着地。她的眼前蒙着一层薄可透光的白纱,不大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旁边有人伸过手来,指尖点在她写的字上。
“这一撇,再收些。”
她循声抬头,那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唯有那双眼睛,亮得似深秋寒潭。
“是,祖父。”她听见自己说。
画面一转。
还是那间书房,案上的书换了一摞。她的手大了一些,脚还是够不着地。旁边多了个人,比她高半个头,正低着头写字。那人写得很快,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大兄。”她听见自己唤。
那人“嗯”了一声,笔尖未停。
“这一句,你背错了。”
笔尖顿住。那人的脸看不真切,但那声音里分明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就你耳朵尖。”
她抿了抿嘴,并未应承。
老者在上首坐着,搁下茶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坻儿,再偷懒取巧,便要挨板子了。”
画面再转。
她鼻尖嗅得松墨香,就着模糊的视线,观赏一幅尚未完成的山水图。
远山已见轮廓,近处的松树却只勾了半边枝干。墨色在转折处滞了一瞬,像是不知该往哪里走。
作画者也是个半大少年,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眸中的郁色。
“二兄,你为何总要与大兄比较?”
少年手指攥紧了笔杆,面庞耳根泛红。
“……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棵松树,你方才那一笔犹豫了。松枝不该往左,该往右。往左是趋附,往右才是松。你何必要做他人的影子?”
门在她身后合拢。
祖父?大兄?二兄?
原来,她曾是有来处的。
可,后来呢?
画面又转,还是在那座宅邸里。
她跪在花厅正中。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青砖,秋寒从砖缝里渗上来,沁进骨缝。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已没了知觉。
堂上坐着几位族老,面目模糊,唯有袍服上补子的纹样依稀可辨。祖父坐在最上首,紫檀木椅,手边搁着一盏茶,茶烟袅袅,将他的脸笼在薄雾里。
“治河之策,你当众所言,可是出自本心?”开口的是右首的二叔公,声音不重,却带着族老惯有的威仪。
“是。”她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已没有孩童的怯意。
“溃堤改道,虽淹三县,可保京都漕运。三县官仓粮秣可预先北移,灾后滩涂良田可收归官有,以充赈济。此策利弊俱在,孙女只是据实以陈。”
堂中一时无人接话。
当日花厅宴客,来的都是世交旧谊。她随母亲在屏风后听席,本不该出声。可席间有人提起永定河水患,几位高谈阔论,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空话。她听着乏善可陈,便忍不住了。
事后母亲训斥她,说女子不该在外客面前妄议朝政。
祖父却从未责怪她。
甚至,她隐约觉得,祖父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欣慰?
可那丝欣慰,在另一件事后,便蒙上了阴影。
她照旧去给祖父请安,在书房外听见几位族老在里头议事,无端提及她的名字。
“……那孩子太聪明了。”是二叔公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倒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聪明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