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相距六十里外,营火将熄。
周放离坐在一块被夜露浸透的青石上,手中拎着盏粗陶酒。他未饮,亦未放下,只垂眸望着盏中映出的那点将灭未灭的火光。
从北平发兵至今,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将将赶至此处。沿路伏击不断,昨夜尤甚,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周放离抬头,望着篝火。
火堆旁的年轻士卒抱着膝盖打瞌睡。他的绑腿松了半截,露出一截被荆棘刺破的小腿,血已干涸,结成深痂。
旁边的老兵正往火堆里填枯柴,火苗舔上去,噼啪一声。
年轻士卒被惊得打了个激灵,随即把膝盖抱得更紧。
老兵瞥了他一眼,沉默地从怀中摸出半块干粮往嘴里送。
众士卒窝靠着彼此休憩,身上甲胄多有缺损,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衬。
周放离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回东边的天际。那线灰白已漫开大半,山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浮出来。
裴昭雪走过来,将一张舆图摊在他身旁的青石上。伸出的指尖有几道新添的伤口,胡乱缠着布条。
“昨夜来袭者并非伏兵,乃是四处劫掠扫荡的瓦剌游骑。如此看来,苍梧镇……怕是已然陷落了。”
周放离垂眸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墨迹已被夜露洇得模糊。他并未应答,只抬手将那盏粗陶酒倾在地上。
酒液渗进碎石缝隙,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裴昭雪立在青石旁,眸光从那片湿痕上掠过,又落回舆图。
周放离望着东边那线渐宽的灰白,忽而开口:“陷落与否,眼下尚不知。我军连日征战,早已疲惫不堪,不可仓促行军。”
裴昭雪颔首,垂眸离去。
不久后,久未露面的隋然骑着快马,自营门方向走来匆匆掠来。他翻身下马,在周放离身侧站定,未及开口,先压着声音咳了几下。
周放离将酒盏往旁边挪了挪。
隋然会意,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抹去嘴角的水渍,这才压低声音道:“滁州的消息,属下亲自去查的,还跑死了两匹马。”
“如何?”
“若宅焚毁一事,确有蹊跷。”隋然略作斟酌,续道,“当地故老相传,弘治元年确有山洪过境。但若宅起火在前,水淹在后。”
周放离的指尖微顿,神色略凝。
“火起深夜,等邻里察觉,已经救不得了。宅中仆役数人,皆葬身火海,无一幸存。官府以天灾结案,此后无人再提。”
言至于此,隋然已然瞧出几分蹊跷。
王爷素来对那位盲眼琴师格外上心,离了苍梧后还特意吩咐,命他亲往滁州查证。如今得了这般结果,只怕……
他就着黯淡火光侧目一瞥,却见周放离下颌紧绷,神色间竟似早已有所预料。当即不敢怠慢,急促补充:
“若怀兴尚未入京时,确有一子。但据刑部旧档及同僚追忆,此子体弱,未及总角便已夭折。滁州宗谱亦有记载。”
周放离抬手提起粗陶酒,仰头痛饮一口,神色晦暗,静候隋然下文。
“除此以外,若怀兴之妻早已病故,此后并未再娶,也未有子嗣传闻。”
若说周放离此前因身份文牒之事,对那人的身份有诸多猜测,现下隋然带回来的消息已是明证。
周放离不可避免地想起酒肆交锋时,那截嶙峋的腕子;想起水榭对策时,罩在大氅中清瘦的身形,想起北城陋室外分庭抗礼时,身居下首的傲然……
她绝不甘于受人指使,除了她自己。
天光已然大亮,一阵马匹嘶鸣,骤然将周放离从回忆里惊醒。
隋然候在一旁,不敢惊扰。
“此事暂且不论。”周放离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吩咐道,“苍梧的事,才是当务之急。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拔营。让斥候再探,务必摸清瓦剌的虚实。”
……
待周放离率军靠近苍梧镇,已至暮色四合。他勒住马,眺望那座城池。
北面墙塌了丈余宽的缺口,砖石碎了一地,混着泥土与血迹。城头旗帜仍在,却已不是大渝的赤旗,而是瓦剌的狼纛。
裴昭雪驱马赶至周放离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斥候回报,瓦剌昨夜发起总攻,苍梧城破了。”
周放离沉默不语,视线却仍凝在城墙那段缺口上。
累累尸骸枕藉其间,不计其数。而垛口外头竟还悬着半截尸身,身披盔甲,绳索系足,倒垂而下,迎风摇摆。
那身柳叶甲极为眼熟,周放离不由攥紧五指,极目细看。
尸体的脸早已被砖石撞烂,辨不出本来面目。但他心中已有猜疑,喉头猛地一哽,攥紧的五指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离开苍梧镇前夜,廖元清曾来送行。他顶着寒风,甲胄整齐,站在城门口,拱手道:“王爷放心,苍梧有末将在。”
周放离用力阖上眼,又睁开。
“传令。李戟率部从北面佯攻,吸引注意。隋然带人从东面绕过去,封死退路。其余人随本王从西面上城。”
裴昭雪面色微变:“王爷,西面城墙最险,瓦剌定有重兵把守。”
“瓦剌不过蛮夷之族,骁勇却不善谋略。西城最险,却也未必冒险。”周放离语气加重,“半个时辰后,城头狼纛必须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