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战后三日,苍梧镇内反倒落入一片诡异的静谧之中。
若嵁站在窗前,耳畔的蝉鸣似有若无。她试探着将手探出窗外,青杏已然垂枝。
城头旗帜仍飘在空中,守军甲胄在身、长刀在握,可暗流之下,人人自危。
瓦剌倒是又试探着攻了两次。一次在次日黄昏,一次在昨夜的薄雾里。攻势都不算猛,直直磨得人心里发慌。
“先生。”亲卫队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今日的伤亡报上来了。”
若嵁微微侧首,并未接话。
亲卫队长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箭矢、箭矢已不足一日之需,滚木擂石……所剩无几。”
战场消耗在若嵁的意料之中,廖云清率众将能坚守至今,已是竭尽全力。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王知县那边呢?”
“李护卫传来的消息,还算安分。”亲卫队长斟酌着用词,“只是……”
“但说无妨。”
“城里已经开始有人说城头的将军,是不是换人了。”
若嵁的五指收紧,掌心的青杏被捏得表皮微微凹陷,一缕带着青涩酸味的汁水顺着指缝蜿蜒滑落,洇湿了袖口。
张武披甲击鼓,已过了三日。那身甲胄是廖元清的旧物,穿在他身上本就有些不合身,只是战事吃紧时无人细看。如今战事稍歇,那些疑惑自然会暴露在阳光之下。
“可有人查证?”
“不曾。”亲卫队长摇头,“将军积威仍在,明面上无人敢造次。但暗地里有没有人递消息出去,末将不敢保证。”
“事已至此,倒也无妨。”
亲卫队长见她镇定自若,终是没能忍住:“先生,当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么?”
“有。”若嵁发出的声音有片刻滞涩,旋即恢复平淡,“若援军已至,若有粮有械,有无数条更好的法子。”
若嵁将掌心那枚残破的青杏搁在窗台上,指节在粗糙的木框上轻轻一叩。
“可你我如今能做的,已是能做的全部。”
亲卫队长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几下,脸上血色褪尽,露出灰败底色。他忽地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说不清的庆幸与苦涩。
“幸好……幸好末将的妻女早些年便去了南边。”
亲卫队长望着窗外的天光,眼神涣散了一瞬,又抬手抹了一把脸,“她们不在城里,末将反倒安心些。不必亲眼瞧着末将战死,也不必遭那些罪。”
若嵁的心绪难宁。这些时日以来,她夜夜梦魇缠身,每每惊醒,眼角总凝着层化不开的寒霜。
记忆迷雾未散,她却总能想起云徵,想起那个蹲在废墟边画月亮的孩子,想起苍梧镇里有多少母亲在等丈夫回家、有多少孩子在等父亲归来。
唯有她自己,不见来处,无有去处。
“且待一场雨。雨若落,我等或能借此,争得一线生机。”
……
这一场雨是在夜里来的。
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地上听不见声响。若嵁站在窗前,伸手探出去,雨水顺着指尖滑进袖口,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李趣闻召而来,将探听的消息详细禀明:“城南往西,有条岔道,走三里是座乱石桥。桥窄,过不了马,瓦剌人没在那里设卡。桥那头是山路,通了文莺河上游。”
“多少人能走?”若嵁问。
“那桥年久失修,至多容两人并行。走快了桥身发颤,怕是撑不住。”李趣语气艰涩,“一次,至多二十人。”
窗外的雨丝愈密,远处城头的火把被雨水浇灭了几盏,光线暗下去,暗到连墙根下伤兵的呻吟都听不见了。
“人可挑好了?”若嵁的声音并未被雨声嘈杂掩去,反而愈加清晰。
“挑好了。十八个。都是没家没口的,伤不重,腿脚还利索。领头的是亲卫队长,他说,有将军的命令在前,他得护在先生身边。”
“那便走!”
一行二十人的队伍在子时出发。
他们换上瓦剌士卒的皮甲,湿透的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若嵁走在队伍中间,左手搭上李趣的肩,右手攥着一柄短刃。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来,进入领口,她压抑着呼之欲出的咳嗽,在心底暗数着步子。
风穿过窄桥的呜咽声,与桥下湍急的水声交织,让这场逃亡更多了几分惊险。
桥是乱石垒的,他们不敢走得太急。若嵁的手从李趣肩上滑落,改为扶着桥头的石墩。
待前人依次过桥,桥那头传来一声喝问。
听起来并非汉话。
若嵁不由一惊,石墩上的苔藓生生被剜下一块。
李趣神色紧绷,下意识按上刀柄。
“别动。”若嵁站直身体,任由雨丝缠在脸上,握紧衣摆下那柄短刃的柄。
桥那头的喝问又响了一次。语气更重,带着几分不耐烦。
“有三个人。”若嵁压低声音,“桥头一个,桥尾两个。”
话音方落,桥那头瓦剌士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也越来越亮。再走近一些,他们将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