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一道火光,从苍梧城的方向窜起来。
先是小小的一点,在雨幕里显得摇摇欲灭,旋即愈烧愈旺。浓烟裹着火舌,在雨夜里格外刺目。
对面的瓦剌士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三个人影从桥头掠过,头也不回地朝火光方向跑去。
李趣的刀已然拔出一半,此刻顿住。
“快走!”若嵁低喝。
李趣伸手扶住若嵁的肩,带着她快步过桥。脚下是湿滑的石板,雨水漫过鞋面,每一步都踩得泥水飞溅。
终于踩上实地,若嵁的膝盖软了一瞬。她扶住桥头的石墩,大口喘气。
身后的脚步声陆续跟上。十八个人,一个不少。
“先生。”李趣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喑哑,“那火……”
“有人没走。”亲卫队长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张武带的那拨人里,有几个是城防营的老卒。他们跟我说过,城在人在。”
再去探究这把火是谁放的,已是枉然。他们分路突围,眼下尚未真正脱困。
“继续走。”若嵁再次开口。
队伍沿着山路往深处走。
细雨渐歇,山路愈发难行。李趣跟在若嵁身侧,时不时伸手扶上一把,才勉强能赶上队伍。
湿透的甲衣黏糊糊贴在身上,若嵁忍不住打着寒战,意识亦有些涣散。
李趣早就察觉她的异样,不敢教她睡过去,再次开口:“先生为何不走密道?”
若嵁摇了摇头,试图使脑子更清晰,“密道只能走那么多人。我若占了位置,便有人要留下。”
“可您本不必冒这个险。”李趣的声音有些急。
“何为冒险?留守苍梧,便是绝对安全?”
若嵁猛地咳嗽了几声,续道:“昨夜火光一现,瓦剌知晓城中弹尽粮绝,必会发起总攻。而进入那条密道的百姓,不过十之一二,却已耗费我所有心力。如今突围,既是求援,也是求生。”
李趣讷讷,不敢再言。
众人蹒跚着,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将将亮时,他们才勉强在山坳里找到一处勉强能避风的岩洞。
队伍停下来休整。
山洞逼仄,仅容数人蜷身。岩壁上渗出的水珠滴答作响,和着洞外断续的风声,织成一片沉闷的寂静。
若嵁靠坐在最里侧的岩壁上,甲衣已卸下,只余一身被雨水浸透又被体温半干的里衣。寒气从石缝里钻出来,贴着脊背往上爬。她闭着眼,听着洞口的动静。
李趣守在最外面,刀横在膝上,目光一刻不曾离开来路。亲卫队长走向若嵁,“先生,这座山末将年轻时随将军走过,再往前三里有个岔口,往南是文莺河,往西是官道。末将再去探探前头的路。”
若嵁点头:“有劳。”
剩下的士卒挤在洞中,没人说话。有人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有人靠着石壁打盹,呼吸粗重,偶尔在梦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若嵁的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物件。典当行赎回那枚玉佩后,她只来得及确认形制,便一直贴身收着。
此时得闲,她将玉佩取出,置于掌心。
洞内光线昏暗,看不清纹理,她便改用指尖去摩挲。她顺着轮廓一路摸过去,触到那些细小的孔洞。孔洞的位置散乱,大小不一,排列毫无规律,像是随手钻出的,又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章法。
若嵁将玉佩翻过来,又摸了一遍。仍未觉出半分端倪。
指尖停在其中一个孔洞边缘,摩挲着内壁光滑的切面。这不是随手钻的。是反复打磨过的。每一个孔洞的内壁都同样光滑,没有毛刺,没有崩口。是有人刻意为之,且耗时颇久。
可为何?
她睁开眼。
覆纱已在前夜突围时被树枝挂落,此刻她眼上只缠着一条从里衣撕下的布条,遮得不算严实。
洞外天色已大亮,一缕日光从洞口斜斜射入,正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
那道光很薄,很淡,被洞口嶙峋的岩石切得七零八落。
青白玉在日光下显出半透明的质地,絮状纹理浮浮沉沉,像是封存了许久的雾气。她低头去看那些孔洞。大大小小,错错落落,确然毫无规律。
正欲收回,余光忽然瞥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影子。
是玉佩的影子。
那些孔洞的影子落在地上,连成一片,弯弯曲曲。那些散落的光斑渐渐聚拢,形状不断,从散乱到规整。
可她看不清。
重瞳虽非眇目,奈何视物却如隔重雾,光影交叠,看到的终究有限,只依稀能辨得是文字模样。
若嵁想要站起来,想要把那枚玉佩拿得更近些,看得更清楚些。可她的腿不听使唤,膝盖刚离地,眼前便骤然黑了下来。
是那道光太亮了。她模模糊糊地想。还是玉佩太重了。她一时分不清。
她只听见有人喊“先生”,声音很远,也很近。她想回答,想说自己没事。可她膝盖一软,整个人便往前栽去。
玉佩从掌心滑落,跌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