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五岁。”祖父的声音难辨喜怒。
“正因她才五岁,才更让人担心。”三叔公接口,“那日花厅之事,已传了出去。外头都在打听,陆氏女公子是何等人物。老太爷,您说,这对她,是福是祸?”
满室沉默中,她听见祖父搁下茶盏的轻响。
“她是我陆氏的血脉。”祖父语气加重,“论才智,族中子弟无出其右。可她锋芒太露,不知收敛。如今尚在族中,有陆氏庇护,外头的人不敢如何。可若有一日,陆氏自身难保呢?”
二叔公叹了口气:“老太爷的意思是?”
“不是我有什么意思。”祖父打断他,“实在是局势逼人。朝中盯着陆氏的眼睛太多,她那日所言,已被人递到了御前。虽说圣上未置可否,可这笔账,有人替她记下了。”
“那……总不能把她藏起来?”三叔公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忍。
“藏?”祖父苦笑,“藏得住吗?”
正因藏不住,便索性将其从族谱中除名,对外只宣称她早已夭折。
若说在宅邸中的记忆隔着层细密的白纱,那么,在寒山的记忆画面却格外清晰。
她常坐在山腰的草亭里。
眼前是一片空茫的白雾,将远山近树都吞没了去。
时值深秋,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她面前摊着一卷书,是《孙子》的残篇,纸页泛黄,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她用指尖摩挲着那些缺口,并未翻开。
这已是第三个年头。
自那个秋日之后,她便来了这里。祖父说,寒山清静,宜读书。她问,读多久。祖父没有回答。
山上只有一座旧宅,三进院落,青瓦白墙,墙根爬满青苔。仆从不过数人,皆是沉默寡言的老人,从不多话,也从不多看。
她的眼睛,不必再遮。
清晨,她在檐下洗漱,日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照在脸上,她下意识眯了眯眼。重瞳在光线下显出异样的色泽,却无人侧目。
她偶然便也疏于遮掩。
授课的先生每月轮换。
二叔公来得最勤,教的是刑律。
他不苟言笑,连坐姿都板正得像衙门里的卷宗。每授一课,必先让她默背前次所讲,背不出便罚抄。
“律法不是用来背的。”他常说,“是用来断的。天下没有完美的律法,只有完美的漏洞。你要学的,不是如何补漏,而是如何在漏洞中找到生路。”
她记住了。
三叔公教的是纵横术。
他与二叔公截然不同,言语风趣,讲到兴起时,会拿茶盏比作列国,手指蘸着茶水在案上画舆图。
“合纵连横,听来高深,实则不过是‘利’字。”他笑道,“你要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怕什么,然后给他想要的,让他怕的变成你的刀。”
她问:“若是对方无欲无求呢?”
三叔公怔了怔,随即抚掌大笑:“这世上,哪有真正无欲无求之人?便是圣人,也求一个‘名’字。”
她默然。
后来她才知道,三叔公年轻时曾入鸿胪寺,因口舌之争得罪权贵,被贬出京。他教她的那些,都是他用半生换来的。
四叔公教的是兵略。
他不善言辞,授课时常常沉默许久,只指着舆图上的某一处,等她开口。
“此处若设伏,当如何?”
她答。
“此处若被围,当如何?”
她再答。
他从不评判对错,只在她答完后,另指一处,继续问。
后来她才明白,他教她的不是如何打仗,而是如何看见。看见地形,看见粮道,看见人心,看见那些看不见的。
“兵者,诡道也。”他说,“可诡道之外,还有正道。正道是什么?是士卒肯为你死。他们为何肯为你死?因为你让他们觉得,值得。”
她将这话记了很多年。
除却几位族老,偶尔还有旁人上山。
有一回,是个中年文士,自称祖父旧友,教她漕运、盐铁、赋税。他讲得极细,从运河的宽度、水深,到盐场的产量、运销,再到各地田赋的折色、本色。
“你莫觉得这些琐碎。”他说,“朝廷的命脉,不在金銮殿上,在这几桩事里。哪一桩出了纰漏,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她点头。
文士走时,留下几本手抄的册子,字迹工整,边角密密麻麻批着注。她后来翻了许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领悟。
她点头。
文士走时,留下几本手抄的册子,字迹工整,边角密密麻麻批着注。她后来翻了许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领悟。
偶尔,她会收到山下送来的包裹。
最早是一些残缺的古籍琴谱,后来送来的是几幅小相。画的都是山水,远山近树,溪桥茅舍。再后来,包裹里多了些机巧玩具。
除了偶尔拨弦几曲,她鲜少翻捡这些玩意儿,更多的是独自坐在书房里,就着炭火读书。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偶尔溅出几点火星,落在青砖上,很快熄灭。
她读的书越来越杂。
从《孙子》到《吴子》,从《唐律疏议》到《庆元条法事类》,从《盐铁论》到《国计簿》。
祖父从不限制她读什么,只在她读完一卷后,让人送来新的。
包裹里的东西渐渐变了。
多了一封封简短的信笺。
“陈留雨多,墙根生苔。”
“大兄被选为翰林庶吉士,入馆读书。”
“二兄画了一幅《雪壑鸣泉图》,被人赞‘墨色枯润相生,笔意空灵无垢’。”
“三弟作《璇玑赋》,太学诸生传抄,惊为天人。”
起初,祖父偶尔上山,住几日,便走。他们之间的话不多。祖父问她读了什么书,她答。祖父问她想什么,她沉默。
有一回,祖父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霈霈。”他唤她的小名。
她抬头。
祖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
“好好读书。”
她点头。
她本以为日子便会这般日复一日地过下去,直至那封绝笔信送至手中。
自此,她便成了若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