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怀怔愣地看向若嵁。
刘守拙则汗出如浆,嗫嚅着不知如何作答。
在这略显尴尬与意外的寂静中,若嵁却缓缓开口,语气寻常:
“廖公子来了。这位是西边官驿的刘驿丞,正与我说起驿中马匹有些不妥,恐耽误公文传递,心中焦虑,特来寻个心安。”
她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将刘守拙所为归结为“寻个心安”,既全了刘守拙的颜面与胆怯,也消解了廖怀的顾虑。
而若嵁话中的些许字眼,恰恰引起了廖怀的注意。
馆驿马匹无故病死,他正是为此事而来。
廖怀眉头一凝,立刻道:“西边官驿?马匹之事?我也正为此事想来请教霈然兄!”
他转向冷汗涔涔的刘守拙,语气缓和,“刘驿丞不必紧张,马匹接连倒毙,非同小可,本公子在街市亦有所耳闻。你且将详情再说一遍,正好与先生一同参详。”
刘守拙如蒙大赦,见廖怀态度恳切,并无怪罪之意,心下稍安,忙又将自己所知复述一遍,这次因有廖怀在场,说得反而比之前更条理些。
廖怀听罢,沉吟道:“果然如此。今日在茶摊也听闻此事,我亦觉得蹊跷,正想来找霈然兄剖析。”
语罢,他抬眸看向若嵁,“霈然兄,依你之见……”
若嵁将誊抄的纸张递给云徵收好,指引着廖怀二人坐下,末了,才语带引导地对刘守拙道:
“刘驿丞方才提及井绳断裂、夜半异响,此二事发生的时间,与马匹开始倒毙的时间,可能对应?”
刘守拙一怔,努力回想,蓦地睁大眼睛:“好、好像……第一匹马倒毙,就在井绳断裂那事之后两三日!夜半异响那次之后……隔天又死了一匹!”
“井绳之事,可曾细查?是自然磨损,还是有利器割痕?”若嵁追问。
“当时只顾着找备用井绳和打水,未及细看断口……后来断绳也不知所踪了。”刘守拙懊悔道。
廖怀闻言,眼中闪过锐光:“有人故意破坏井绳?这与马匹死亡有何关联?”
若嵁摇头。
“未必直接关联,或为试探,或为制造混乱,分散注意。真正要害,或在马匹本身,或在马厩之中。不过……”
廖怀与刘守拙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静待下文。
“既然草料、饮水皆已查换,兽医亦无定论,便需思量些不易察觉的手段。”
若嵁微微侧首,指尖轻叩案沿,似在整理思绪。
“譬如,马厩的墙壁、食槽、拴马桩,可曾细细检视?有无新近涂抹不明之物?夜间异响若为刮擦,是否可能是在某处做手脚?
再者,马匹倒毙前接触过的所有物件——鞍具、毛刷、甚至喂马人的手,是否都可能成为媒介?”
刘守拙听得连连点头,又面露难色:“先生思虑周全,只是……驿中人手本就短缺,又值人心惶惶,若要如此细致排查,恐力有未逮,也怕打草惊蛇。”
“那就更需谨慎。”廖怀接口,眼中已有决断,“刘驿丞,此事恐非你能独立处置。这样,我即刻调两名稳妥的亲信,以协助整饬驿务为由,随你回去。他们明面上帮你维持秩序,暗中则按霈然兄所言,细细查探。你需提供一切便利,但切莫声张。”
他转向若嵁,语气征询:“霈然兄以为如何?”
“廖公子思虑周详。”若嵁颔首,“排查需隐秘,亦需专才。李护卫。”
一直沉默立在门边的李趣,闻声抬眼。
“你随廖公子的亲信同去。”若嵁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眼力佳,身手好,于痕迹辨识或有独到之处。看看那些马匹倒毙之处,有无常人忽略的细微线索。”
李趣眉头蹙紧。回绝的话已至嘴边,忽而心念一转——
自落入燕王手中,他与首领便彻底失联。陆公手札是真是假尚难定论,若嵁此人又与陆氏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这般思虑翻滚,他唇边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为一字。
“……是。”
刘守拙见这位冷面护卫也肯出手,虽不知其来历,但观其气度绝非寻常兵卒,心中又多了一分指望,连忙躬身道谢。
廖怀行动迅捷,当即写下手令,唤来两名在参将府当差多年的老练家将,仔细交代一番。又对刘守拙叮嘱道:
“回去后一切如常,莫露异样。有进展随时来报。”
安排妥当,刘守拙千恩万谢地领着李趣和两名家将匆匆离去。
陋室内重归安静。
廖怀舒了口气,在若嵁对面坐下。来得次数多了,也不挑剔,径自倒了碗水喝,又给若嵁斟了一碗,才道:
“霈然兄,此事你怎么看?当真只是意外或疫病?”
“时机太过巧合。”
若嵁探手接过,待凉水润湿她干涩的唇,又缓缓道:“燕王刚走,大同府清洗余波未平,便有官驿马匹接连暴毙,且查无实据,流言四起。不像天灾,倒似人祸。且是精心设计,不欲令人立刻查明的人祸。”
“人祸?”廖怀心头一凛,面有惶然,“针对驿传?拖延或阻断消息往来?谁会这么做?”
“暂且不知。”若嵁搁下手中粗陶碗,猜测道,“或许,只是试探。”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