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怀揣着若嵁的指点,携一腔热血,回到了北城兵马司的临时衙署。
这地方他以往来得少,盖因身上的官职是仰仗父辈荫庇而来,底气不足,故而总觉得憋闷,如今却觉得连那斑驳的墙壁都顺眼了许多。
他先前处理的南城官地案正如若嵁所料,赵家已是惊弓之鸟。
廖怀甚至没费太多唇舌,只将卷宗往赵家管事面前一放,语气平稳地重申了《市易则例》中的相关条款,又无意间提及了王爷对整肃吏治、清理积弊的决心。
那管事额角见汗,不过两日,便乖乖腾退了地方,连本带利赔付了苦主。
事情顺利得让廖怀自己都有些惊讶,仿佛他只是轻轻推了一下,一堵原本看似坚固的墙便自行倒塌了。
参将府里,连一向严苛的父亲,都用膳时难得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虽未明言,但那眼神里的赞许,廖怀看得懂。
这初战告捷,令他信心倍增。
如今既已向霈然兄问策,自然便可着手处理那两位吏员私下求助的案子。
首先是坊市摊位案。
廖怀并未训斥那些霸占摊位的商户,而是依若嵁之言,将那位求助的吏员唤来,让他参照新知府颁布的《市易则例》,草拟一份更公正的摊位轮换章程。
“这……廖大人,以往都是各家商户打点好……小的们便默许了,这明文章程……”那吏员面露难色。
廖怀学着若嵁那般,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以往是以往,如今是如今。长治久安靠‘打点’能长久吗?你只管拟,要公平、要清晰,让所有商户都看得懂,守得了。拟好了,本官亲自呈送上官。”
他顿了顿,想起若嵁点拨自己时的风范,又缓声道:“莫怕得罪人。如今这苍梧镇,上面的眼睛看着呢。你秉公办事,便是最大的‘打点’。”
那吏员闻言,连忙躬身应下。
章程拟定期间,廖怀又让那吏员暗中收集那几个霸道商户违规的证据,比如强买强卖、短斤缺两的证人证言。
证据到手,他并未声张,只让吏员按新章程执行轮换。
果不其然,有新章程撑腰,又有廖怀这位在背后站着,那吏员腰杆硬了不少。
轮换当日,虽有商户闹事,但廖怀适时出现,只将手中几份证据副本晃了晃,眼神冷冷一扫,那几个闹得最凶的便偃旗息鼓,灰溜溜地按新规矩抽了签。
“大人明察!大人公断!”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引来一片附和。
看着那些原本畏畏缩缩的小贩脸上露出的感激笑容,廖怀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这感觉,比在酒楼上听一百句奉承话都来得痛快。
然而,接下来的赈济贪腐案,却让他初窥了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也窥得霈然兄话中暗藏的几分深意。
来向廖怀寻策的,是县衙中一个负责核对发放钱粮名录的老书吏。
他趁着无人时,哆哆嗦嗦地低语,提及某些孤寡钱粮被层层克扣。
“廖大人,”书吏面色惨白,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杀了那么多人……可、可有些人,觉得王爷杀了那一波,空出了位置,立了威,接下来总要用人办事,风头反而……反而过去了。这事,断绝不了哩!”
廖怀心中惊骇。
他原以为经过血洗,早已涤荡官场浊污,该是河清海晏、至清如许。却忘了阳光之下,冻土之中,总有虫豸以为春回地暖,蠢蠢欲动。
廖怀依若嵁之言,秘密调阅卷宗,比对记录与画押。
果真发现大量笔迹雷同,冒领已故之人钱粮的铁证。更令他心惊的是,涉事者并非小鱼小虾,正是苍梧镇的父母官,王知县。
此人为官十数载,颇为审时度势。苍梧属大同府枢纽之地,势力盘根错节,鱼龙混杂。他能在其中混得如鱼得水,自然不可小觑。
柳守备监守自盗,私匿军械,王知县本负失察之咎。然其先前遭翠云阁小倌阿松命案冤屈牵连,为周放离所囚,自顾不暇,未敢妄动,反倒侥幸避过此番官场整肃。
如今燕王离去,胆子倒是又大了起来……
廖怀捏着那份铁证,心头沉甸甸的。
这已非单纯的吏员贪墨,而是县令公然指使,侵吞孤寡活命钱。
愤怒之余,他亦感棘手。
王知县毕竟是朝廷命官,品级远高于他这个“协理司务”。若贸然捅破,对方必拼死反扑,而燕王远在北平府……
他想起若嵁的叮嘱——
“未得铁证之前,万不可走漏风声”、“或需借裴长史留在府中的耳目”。
廖怀深吸一口气,将证据重新锁好。他未曾惊动任何人,只以“核查过往钱粮账目以备存档”为由,调阅了更多卷宗。
同时,暗中联络了父亲麾下一名曾在裴昭雪手下办过差的老成家将,将情况与证据誊抄副本,通过隐秘渠道,直送北平燕王府。
做完这一切,他强压下心中激愤,只当不知,每日依旧去衙署点卯,甚至对王知县也保持着表面上的礼数。
数日后,坊市新章程推行顺利,市井赞誉渐起。
廖怀心情稍霁,这日便服简从,信步于市井之间,想亲耳听听百姓议论。
行至一茶摊,要了碗粗茶,便听得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城西二十里,官驿里的马,又死了一匹!”
“这个月第三匹了吧?邪门得很!”
“谁说不是呢!驿丞请了兽医,连道士都来看过,愣是找不出毛病。好好的健马,吃着料呢,说倒就倒,口吐白沫,没一会儿就断气!”
“该不会是……冲撞了什么吧?我听说那驿站早年是片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