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莫要胡说!官家的事,也是你能编排的?”
廖怀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马匹猝死?官驿?
他如今协理北城兵马司务,虽不管驿传,但马政军务相通,且接连死马绝非小事,更遑论可能涉及“妖邪”流言,动摇人心。
他放下茶钱,不动声色地凑近那桌,拱手笑道:“几位大哥,方才听你们说起驿站的奇事,小弟走南闯北,最好听这些异闻,不知可否详说一二?”
那几个脚夫见他衣着虽不华贵却整洁,谈吐客气,便也少了戒心。一人道:
“小哥外地来的吧?这事儿在咱们这儿都传遍了!就西边官驿,好端端的官马,接二连三地死,查不出病因。驿丞头发都快急白了!”
另一人补充:“可不是!耽误了公文传递,上官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现在驿卒们人心惶惶,喂马都提心吊胆的。”
“就没有人细查过?比如草料、饮水?”廖怀引导着问。
“查了!都换了新的,照样死!邪了门了!”脚夫们摇头。
廖怀心中疑窦顿生。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恐怕不是什么“冲撞”,而是人祸。
他谢过几位脚夫,离开茶摊,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事虽不直接归他管辖,但既然涉及官驿、马匹,又生诡异流言,于公于私,他都无法坐视。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这或许并非孤立事件。
他转身,脚步不自觉地朝着北城陋室的方向加快了几分。
……
一个四十许的中年人,搓着手,佝偻着背,站在北城陋室那扇修补过的木门前,神情惶惑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他的面皮被塞外的风吹得黝黑粗糙,此刻却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
刘守拙本不敢来。
他区区一个未入流的驿丞,如何敢来搅扰那位搅弄风云的“若先生”?
可驿中健马接二连三倒毙,死状诡异,查无头绪。上司的申饬一日比一日严厉,同僚的猜疑、驿卒的恐慌,近乎要将他吞没。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起了坊间关于这位盲眼先生智计通神。这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厚着脸皮寻来。
当门内传来那道平静无波的“请进”时,刘守拙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唇,垂眸暗自打量着方寸陋室。
室内陈设简朴,药香与墨香淡淡交织。
那位传说中的若先生覆着素纱,安然坐于琴台之后,虽目不能视,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气度。她身侧侍立的女童,和门边那个抱臂而立的沉冷护卫,都让刘守拙愈发局促。
“下……下官刘守拙,西边官驿驿丞,拜见先生。”他深深一揖,声音干涩。
“刘驿丞不必多礼。”若嵁微微侧首,面向他,“请坐。云徵,看茶。”
待刘守拙捧着粗糙的陶碗,勉强镇定下来,结结巴巴地将马匹离奇猝死之事道出:
从第一匹倒毙的时间、症状,到后来几匹的相似与不同,兽医的束手无策,乃至驿中如今人心惶惶,公务几近停滞的窘境,一一道来。
若嵁静静听着,停下手中誊抄的动作。
此事……倒有些意思。
马匹,尤其是官驿健马,关乎公文传递、消息往来,虽不起眼,实则是维系一地乃至边镇通信的脉络细血管。
接连暴毙,绝非偶然。
“马匹倒毙前,可有异状?不限于马厩之内,驿中近日,可有生面孔往来?或是有何……不同以往的动静?”若嵁的一系列问话,意有所指。
刘守拙努力回想:“回先生,喂马的草料、饮水都查换过,并无异常。生面孔……官驿迎来送往,自是有的,但都是查验过公文路引的寻常行商或信使,未曾留意特别之人。”
他顿了顿,迟疑道:“若说动静……半月前,驿中后院的井绳断裂,备用井绳却找不到了,耽搁了半日用水。还有,约莫七八日前,夜里守夜的驿卒说似乎听见马厩方向有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刮擦,但过去查看又一切如常……”
井绳?夜半异响?
若嵁心中微动。
手法隐蔽,不似寻常破坏。
她正欲再问细节,耳廓忽地轻轻一动。
远处巷口,传来一阵熟悉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是廖怀。
听其步速,心绪似有不平,正朝陋室而来。
刘守拙之流来访,在她预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若嵁借廖怀之手梳理吏治,便如投石入湖,涟漪扩散,自然会吸引来刘守拙这般被逼至墙角的底层官吏。
但廖怀此刻到来……
念头电转间,廖怀的脚步声已至门外,伴随着他急切的呼唤:
“霈然兄!”
屋内的刘守拙闻声,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从凳子上弹起,脸上血色尽褪。
廖公子!他怎会此时前来!?若是让廖公子知晓自己越级私下向若先生求助……
门被推开,廖怀带着一身外间的微寒气息踏入,脸上带着困惑与亟待商议的神情。然而,他的目光很快便被屋内多出的那个惶恐起身,躬身及地的陌生小吏吸引。
“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