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佑不敢想象,如果济善涉及地下医疗,那这体系就烂透了。不敢想象,在未知的角落未知的时间里,有多少人成了器官供体、实验项目……
“怕打草惊蛇,只派人盯着钟云恺。”寇璇嚼完一个面包,又掏出一个。
黎佑手伸过去也要了一个,不饿,就是越往下想,越感到无力。
“宋尧呢?”吃了两口面包,黎佑又问。
“这个可以惊一惊。”寇璇回,“我让老陈适当去透露一些信息,比如,我在申请查他账户资金往来,就快走完流程了。”
黎佑很快理解到位:“然后盯着他,看他跟谁联系?”
“对。宋尧肯定不会知道,专案组办事可以先执行再走申请流程,我早让人监控他的手机号。”寇璇那眼袋不白长,一晚上的部署,要按蜘蛛织网来打比方,州市上空都该飘荡着她布下的密网。
但表面看着,寇璇一副无所事事,口袋里的小面包吃不尽。她问黎佑:“知道宋尧的背景吗?”
本来觉得不好吃的小面包,黎佑嚼了几口竟觉得还行,大概也是被影响了,刚才的无力感消散不少,情绪不再紧绷。
黎佑点头:“退役射击运动员,但运动员生涯最好的成绩停在青少年组,成年后成绩一般,早早退役,做过很多小生意都失败,有个姐姐一直在给他兜底,现在能进社区基层混个公差也是靠他这个姐。”
“是靠他那个当司法部部长的姐夫。”寇璇说,“姐姐姐夫算是全给他霍霍了。”
黎佑问:“司法部部长在州政厅的话语权也不低,你不怀疑他?”
“案子没结之前,谁都值得怀疑。”寇璇看了眼时间,十五分钟早过了,遂出门喊警员去催人,“让他们严肃对待,积极配合,别这里是电视台,就当我们是来录综艺采访的!”
寇璇在门外嚷嚷两句,声音不低,立了回威信。
转头进了会议室,问黎佑:“刚说到哪里了?”
寇璇:【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你的定力不太好,报菜名不能覆盖你的心声。”黎佑看透一切,接着摊出手机,给寇璇看上面搜索到的内容。
是Ruby通过大数据筛出来的信息。说是说,谁都值得怀疑,但人有下意识的印象分。
宋尧姐夫履历太干净,执业律师的前十年奔走在法援机构的前线为替底层发声,靠低微的补贴生活。
近些年各地推行的AO安全屋是他努力争取来的;因为看透个案的胜利不能撼动体系,所以选择进州政厅;一直致力于完善《信息素公共管理法》,让ABO人种都能得到平等的保护。
宋尧姐姐在社区办事处工作,是个很朴素的妇人,不过,大部分人就算忘记她的名字,也会对她的事迹有所耳闻。
宋筠有两段婚姻,第一段婚姻里丈夫生意失利,酗酒度日,酒精伤了身,引发信息素紊乱症,一旦发病就性情暴躁,宋筠残了一条胳膊和一只眼睛都没能从这段婚姻里爬出来。
她在躲无可躲的时候,为自保选择反抗,却失手造成对方的死亡。
时至今日,信息素管理法都有明确的规定:易感期或发热期的Alpha不具备自我辨别能力,失控行为应不追究责任。
宋筠以故意杀人被拘,在漫长的申诉被驳回再申诉过程中,她曾两次寻死,直到法援机构为她带去生的希望。
案件最后宋筠无罪释放,那几年她留在法援机构工作,与机构合力推动反信息素暴力法的成立。
《信息素公共管理法》有诸多不足,Alpha易感及发热期间不可控行为仍受到多条法规的保护,但安全屋的铺设,以及宋筠案之后,多地开始正视“就事论事而不一概保护”,案件的审理会从多方角度考虑,不让真正的罪犯钻法律空子。
“说实话,”寇璇抬手划拉两下黎佑的手机,接着说,“要是宋筠夫妇俩也参与地下医疗,那我们的司法程序也该完了,没得救了。”
“主要是你们专案组能这么快重组,宋筠的丈夫也推了一把力,所以你相信他?”黎佑说着,要放下手机。
被寇璇拦住,她指着手机页面打岔说:“沈璨给你发消息,问‘寇璇为难你了吗’,这小子守一上午了还不走?”
黎佑本能地要看信息,及时收住视线,收起手机,提醒寇璇:“打岔也没用,你在想什么我都能听见。”
算了,寇璇不挣扎了。
她承认专案组能高效重组,有一半是宋筠丈夫敲开通行的门。
“在你提到宋尧之后,我查过宋筠。”寇璇说,“她没有出境记录,体检报告没有变化,残了的左眼没有复明迹象;左手有运动功能障碍,在这几年的努力复健下,正常生活没有大问题;Omega的生育机能完整不需要借助医疗手段,但也没有生育打算,说是不想给自己增加压力。她的采访网上不少。”
“宋筠和地下医疗最大的关联是,高梦容采访过她,宋尧是她弟弟。”黎佑说。
寇璇补充:“还有她在济善医院接受过康复治疗。”
讲完,真不愿意再透露了。寇璇又开始报菜名。
但越想掩盖就越藏不住。
宋尧在这起案子里难逃责任,他名下有一个艺术廊,没什么大师级展品,但每月营收数目惊人,巧的是和地下医疗有关的权贵多是艺术廊VIP。”
钟云铠是操刀人,宋尧是中介,而实际运转起地下医疗的,是所有享受便利的权贵,他们因此互相掌握秘密,成了同一条绳上的蚂蚱。需要时结盟,不需要时亦能牵制。
门口警员敲门进来,告知高梦容到了。
“让她门口等着。”寇璇打发回去,说是也要高梦容等上十五分钟。
黎佑原话送回去:“你不是来录综艺采访。”
“让她等个五分钟总行吧。”寇璇还有一件事要确认,坐到黎佑面前,难得的认真。
仔细瞧过黎佑而耳后植入芯片的位置,寇璇问:“你说,这个读人心声的东西,是你和钟云堇还有罗思源一起做出来的?”
Ruby:【你才东西。】
黎佑神色凝然,本要打断寇璇准备说的话,却被寇璇提前瞧出。
寇璇不让阻止,大胆分析:“钟云堇对地下医疗的了解有多少?会不会,干预分化和器官交易都只是地下医疗的小买卖,那里面真正研究的是超自然技术?”
Ruby的出现完全是意外,再者,黎佑十分确定:“我没有去过那座小岛,没有去过任何岛屿。”
“行吧。”寇璇留下一句,“反正一切结束后,我肯定要把你上交去研究。”
她走后,高梦容和两名警员进来,黎佑让出长桌位置,坐到后面翻开记事本,犹如认真专注的记录员,一直低头,视线未与高梦容交汇。
询问由警员进行,姓名年龄职业是基本操作,直到流程结束,高梦容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像提前做过功课。
认识韩祎,很感谢韩祎当初帮她辩护;不认识韩祎的丈夫;知道陈时在调查地下医疗,但不知道细节,为避免惹祸上身从不过问;视频U盘跟她无关;新闻内容是整个制作组的决策,不是她一人能干预。
高梦容和别人不同,没有揣测,不会紧张,态度从容。停顿,或等待警员问下一个问题时,她的心声都是《新闻工作职业者道德准则》。
寇璇为了不让黎佑探听太多案件信息,会在心里报菜名干扰。
有时沈璨在黎佑面前,为了保持稳重,压住紧张、悸动的情绪,会默念法条让自己平静。
此刻的高梦容接近前者,像寇璇那样,为了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