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办公区,无意看到午间新闻专题的筹备内容,你们掌握的案件信息比专案组还全面,是怎么做到的?”
针对高梦容的询问将要结束,坐在警员身后的黎佑突然开口。
自然不是什么“无意看到”,是黎佑坐在这里一上午,从各个岗位工作人员探听来的心声
少了警员问话会有的权威感,黎佑看着高梦容,语调不疾不徐,如同寻常聊天。
“州政厅宣传部门的通稿、纪检监察部门的授权采访、国际执法机构的协助……”
高梦容一丝不苟地端坐,声音浑厚有力,直视着前方,仿佛那儿已经架上直播摄像机。
然后官方味儿十足:“非常感谢相关部门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节目组,我们必定做好工作,把‘安定社会情绪’、‘树立执法公信力’落实到底。”
“你似乎…不敢看我?”黎佑寻着高梦容的视线问。
哪怕这样点出来,高梦容依旧不敢与黎佑对视。
两眼很轻地从黎佑身上拂过,最后定在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镜头上,高梦容说:“怎么会呢,这位年轻的警员,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黎佑不接她的话,直问:“你在害怕……我吗?”
两名警员开始交换眼神,本就对这个不知道从哪调来的顾问充满好奇,再听这没头没尾的问话,更不明所以了。
只是,当警员们的视线从黎佑转到高梦容,分明捕捉到高梦容嘴角一瞬的抽搐。
临场反应是高梦容职业上的必备修养,再开口,就又回到官方腔调:“面对如此骇人听闻的恶性事件,我和大部分人一样,肯定会恐慌,特别是这一上午看着我的同事们陆续过来做笔录,轮到我坐在这里,说不害怕不紧张肯定是假的……”
“你理解错了。”黎佑知道她后面还要背出什么,干脆地打断,不留反应的机会,“我刚才的问题说得再直白点,你藏在心里怕我看出来的事,是什么?”
高梦容神色不变,甚至可以反客为主:“没有,我所知道的,已经悉数告知。请问这位年轻警员,您的问题有什么根据?”
其实没有什么根据,唯一让黎佑察觉到异样的是,高梦容极力掩藏的慌张,她讲出口的话基本都有稿子,任何停顿的时刻都在逼迫自己背职业道德准则。
她在害怕被黎佑窥探到内心。
黎佑继续问:“陈时什么时候开始调查地下医疗?”
高梦容:“不清楚。”
黎佑:“你最后一次和陈时见面是在哪?什么时候?聊了什么?”
高梦容:“在单位。上周,忘了具体哪天。没说话。”
黎佑:“第一次见面呢?你们是同期进电视台实习对吧?”
高梦容:“我不理解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黎佑:“陈时手中是不是有一份完整证据?”
高梦容:“不知道,这不应该是你们该调查的事吗?”
黎佑的手机放在记事本上,手机屏幕亮着,他时不时会划拉几下,偶尔从手机上抬眼,嘴角与眉眼几乎同步扬起,好像在轻笑又好像只是样貌本就有标识。
那么得平静,平静地望向高梦容。这时候的平静比大声质问更具备威慑力,因为看不透,一不小心就落了下风。
“你知道。”黎佑笃定地说,“最开始是你先收到地下医疗的举报信。”
高梦容不愧为老牌新闻节目训练出来的主持人,慌神只有一瞬,之后口条清晰有力:“我也非常希望案件早日告破,所以我还有二十,二十三分钟就要直播仍然坐在这里配合你们的问话,我愿意尽全力配合,但不代表你们可以问一些毫无根据的话,这是在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警员也挺忐忑的,毕竟类似于“和陈时最后一次见面”、“见面说什么”,“对陈时调查工作有无印象”这些问题,他们明明已经问过,而且是针对每人都要问的,之前黎佑都在后头沉默不语,不懂这会儿怎么就对高梦容不依不饶。
黎佑说:“放心,我尽量不耽误你待会儿的工作。”
视线放在手机上,样子十足的松弛,黎佑跟着补充:“请你细说举报信的事。”
在黎佑的这些追问中,高梦容的职业道德准则背诵早就磕磕绊绊,数次穿插别的声音。
比如问及陈时调查地下医疗的时间,高梦容断断续续的心声:【我们,到《焦点调查》,第二年。】
【证据,不该留。】
【我唯一的错,是不该把举报信交给他。】
当下,黎佑手机弹出Ruby搜到的页面。有陈时的工作经历,陈时四年前从另一档民生节目调岗,直到离世都是《焦点调查》的记者;也有陈时和高梦容过去一同做过的报道。
一则关于信息素暴力事件的新闻,此类新闻屡见不鲜,记者名字更说不上起眼,之所以会被Ruby标记出来,是因为新闻中出现的信息素专家和黎汶同属一个单位。截取的新闻片段中,黎汶是采访镜头里一闪而过的路人。
高梦容不再开口,怔怔看向黎佑,此刻心声反而静下了。
黎佑问:“举报信谁给你的?”
高梦容:【黎汶。】
这场对话,黎佑全程淡如水的神色,这一刻眼中似有巨浪涌过。
高梦容表情同样复杂:【你真的听得到?】
黎佑没有接话,及时掩盖自己的能力,再问一遍:“举报信谁给你的?”
高梦容又开始了职业道德准则的背诵,背不下去就数数,内心的墙越筑越高,黎佑往下的问题一概得不到有用信息。
敲门声响起,工作人员实在没办法了,小心翼翼过来提醒高梦容必须去准备直播。
黎佑没阻拦,而后给寇璇发去信息,但他不像寇璇那么敢想,Ruby的存在完全是意外,绝不可能是从地下医疗出来的。
至于高梦容怎么能知道,应该是钟云堇在家里提过?
钟云堇是黎佑唯一的朋友,她对医学行业不算热爱,是出于想成为能让妈妈感到骄傲的孩子,而选择妈妈未能完成的理想行业。这和黎佑有些相似,所以两人在实验室相处得很好。
黎佑很了解她,钟云堇是个会把恋爱排第一的人,日常恋爱中见缝插针完成工作学习,妈妈去世后就很少回家,她不会参与到地下医疗,只可能是在什么时候把Ruby透露给了钟云铠或者其他的什么人。
既然暗处已经有人知道黎佑这项特殊技能,不如借此发挥。
黎佑去喝咖啡,寇璇一顿饭吃很久,悠哉悠哉的状态为了让暗处观察的人相信,案子的侦破尽在掌握中。
咖啡店,寇璇一边推脱吃太饱喝不下,一边接过黎佑的手机给自己点了杯喝的。
“你现在是专案组人员,不算群众,喝你一杯咖啡也是可以。”寇璇边给自己找补,又问,“那三个热心大学生呢?”
黎佑简单说明:“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