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为在学生眼中的形象一向是儒雅的,有时严厉,有时风趣,那些繁复的案例或法规从他嘴里讲出来总会变得通俗易懂。
当然,偶尔也会讲出一些学生听来前后不搭的话,比如,他的最后一堂课。
“法律不是维护正义的武器,或者说,不要轻易把法律当成武器,不要把自己训练成程序机器上的一把利刃……”
“法律维护的是程序和秩序,如果程序正义的结果反倒掩盖了实质的不正义,如果你们学法之后眼里只能看到输赢,武器的扫射终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
李鑫为举起尖刀刺向恨的人,眼不眨,挂着笑,那一瞬间比预想中的更痛快。
在那一瞬间之前,肯定挣扎过的。法律是不完美,但李鑫为从不认为法律会止步不前,他也愿意相信法律存在生命力。
最后一堂课上,李鑫为对学生们讲:“……法律是不完美的,所以,正义必须由人来守护。”
持刀逼着周士昂跪在地上,面对无数媒体的镜头时,李鑫为说:“我违背了一个法律人应当坚守的正义底线,我的怯懦,让某个早该曝光于众的事件掩埋多年,让枉死的人得不到真相……”
此刻李鑫为脸上的笑意不似他杀人时那般阴冷,更多是讥笑。不确定是在嘲讽现在背弃信仰的自己,还是在嘲笑过去不敢坚定回击的自己。
他站在高楼前,在闪光灯下,面前是一双双迫切追逐热点的眼睛。
“选择以暴制暴的方式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他们太可怕太强大……”
李鑫为抓起周士昂的头发,刀抵在周士昂太阳穴上,他吼:“说!你对他们说,谁是地下医疗背后的主谋,谁在阻止调查,谁害死的陈时,你不说,我就送你去跟那些死在地下医疗的亡魂陪葬!”
周士昂不敢挣扎,颤着声音说:“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
“不明白?少跟我装傻!”李鑫为看向镜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他!启明建设的老总周士昂,就是他在海外包了座小岛建私人医院,拐骗拘禁无辜群众做医疗实验,和知名企业暗度陈仓,把普通病患当成明码标价的器官供体……”
媒体间争先恐后,提问声重叠在一起。
周士昂喊了声:“别听他发疯……”
“我有证据!”李鑫为胡乱挥着刀,真像个疯子,恐怕他的学生看见了,绝对无法把现在的他和课堂上的形象对应到一起。
李鑫为喊:“我手上有一部分证据,另一部分将会在七天内的不同时间段送到《焦点调查》栏目组,杀了陈时,杀了我,都阻止不了真相曝光在太阳底下,你们也可以等着看看,看《焦点调查》会不会因为畏惧权威放弃这样的热度。”
有胆大些的媒体人立马表示愿意和《焦点调查》一同承担这份压力;也有人质疑证据的真实性,如果有证据为什么不直接提交到州政厅;警方在一旁屡次尝试隔开这些媒体,作用都不大。
李鑫为没有回答,发疯似乎是一时的,讲完了话,踹周士昂一脚,然后丢掉刀,举起双手朝警员投降。
他被戴上手铐押走,看上去就像刚才的发疯是另一个人格,这会儿很平静。走时李鑫为看了沈璨一眼,在这一刻,他嘴角上的笑也许是释然,是“陈时死了,还有我,就是今天我死了,也还会有其他人出来把这个案子追下去”的放下心。
周士昂让警员护送上一辆救护车拉走,李鑫为被带回警局,警戒条外还有一部分媒体守着,估计也发现了现场警员的搜查方向挺奇怪。
留在这里的一批警员,封锁了整个片区的街道,对来往车辆进行登记排查,还逐一调取沿街商铺的监控。
寇璇从启明建设大楼出来,远远看见停在边上的救护车,有医护人员在给沈璨处理手上的伤口。
黎佑站在救护车外,低头看着手机上,像误入的路人,脸色淡淡,与周围行色警惕的警员完全不同,任谁也想不到刚刚被挟持的人是他生物学上的爸。
“没事吧?”寇璇走近,首先慰问沈璨。
黎佑顺着她的目光,一同往车上看。
“没事,伤口不深。”沈璨伤在右手虎口处,从他衣服上的血迹来看,伤口真不能算浅。
沈璨在接受医护人员处理伤口的过程中,眉头都不带皱的,十分冷静,还有余力观察几眼黎佑的情绪状态。
“我看监控了,你这可是徒手去抢李鑫为的刀。”寇璇的惊叹有些浮夸,从沈璨看到黎佑,“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处事不惊吗?”
黎佑没接话,真路人一样。
“我现在可以做笔录。”沈璨说。
“不着急,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你俩一起来找我做笔录。”寇璇说完,看了眼黎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要黎佑去当测谎仪的,不是去做笔录。
黎佑点了头,不多问。而此刻沈璨已经通过观察得出:【Eric和寇璇之间是不是达成了什么交易?】
沈璨没把心里面的疑惑藏太久,在黎佑好心开车送他回家的路上,沈璨就直接问出口。
他甚至主动承认:“从你家出来之后,莫妮卡和葛迦潘跟踪寇璇离开,我跟着你,结果都跟丢了。我很好奇,高峰时间段路上那么多车,你怎么会发现我?”
“我在我家阳台看到你们下楼后上的车。”黎佑说。
沈璨笑了一声,接着说:“莫妮卡和葛迦潘虽然跟丢了寇璇,但那附近里警局不远,他们在边上逗留,恰好看见你的车子开进警局大院。”
在警局门口溜达的莫妮卡和葛迦潘,没有放弃找李鑫为,以为守着寇璇能蹲到什么线索,看到黎佑的出现,葛迦潘立刻告诉沈璨。
没多久,他们又看到一队警车出去,遂跟上警车,跟到济善医院前边的一栋居民楼,那里发生了一起恐怖命案。从围观邻里的谈论中,知道被杀害的人前几天刚坐完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