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就算进入深夜也无法达到真正意义上的静，咳嗽、打呼、疼痛的呻.吟、偶尔响起的输液泵提示音、压低噪音的交谈、电梯运行的声响、护士站的电话铃……空洞的长廊是所有声音的扩音器，每天每夜，某个角落里，总有人为生命和生活不能安眠。
外婆的陪护，病人，或是现在这样不固定时间过来看一看妈妈，这四五年里，黎佑一直以不同的身份在跟医院打交道。小时候对医院的向往，可不是这个方向。
黎佑进到病房先拐进卫生间，洗了脸再出来。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这么晚过来，脸色还这么差？”林姐正收拾好陪护床。
黎佑摇头说没事，又问林姐：“今天有人来过吗？”
“探望黎老师的人没有，倒是你让我多找的两个护工，他们下午来过一趟。”林姐拿来两份文件给黎佑，“个人资料工作证健康证复印件都在这儿，你看要不要亲自见见，还是说可以直接安排上工？”
黎佑简单看过资料，让林姐直接安排就行。
林姐还是想劝一句的，这病房真不需要三个人照顾。
“你说上周来探望过我妈妈的两个人……”黎佑拦下林姐的话头，从手机上调出两张照片让她辨认。
照片是从韩祎电脑上那些大宗别墅案相关文档里保存下来的，奚宇和那个没有身份的受害人。
林姐内心的声音基本围绕在豪门恩怨上，新闻看得少，没关注到这几天的网络热门事件，认真看过奚宇的照片后确定：“这个人那天戴了帽子，是他没错。”
而另一个人遮挡得严实，只露出眼睛，现在要林姐对着照片认，还真认不出来。
“没这么瘦，也没这么白……”她不太确定，“不是这人吧？他谁啊，怎么脸上还有伤？”
黎佑不抱希望地拿回手机，重新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姐看。
“诶对对对。”林姐这次很快确定，“他更接近，他谁啊？”
是陈时。
陈时又是怎么认识妈妈的？黎佑想不通。他让林姐好好回忆那天的事，可陈时和奚宇在病房里并没有留下什么对话，就是都哭了。
“还说了‘对不起’……”林姐只能从模糊记忆里挖出一些片段，“具体哪个说的不记得了。”
黎佑让林姐下班，今晚他留在病房。躺在陪护床上，身体上的疲惫很清晰，但黎佑完全没有困意，大概是Ruby太吵。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你还记得你最开始的目标吗？】
【说好的钱烂在臭水沟也不让周士昂独吞，你还记得吗？】
【明明最开始，我们只是想知道周士昂有什么转移资产的计划，好提前做个防备，怎么现在都玩起侦探游戏了？】
“这是游戏吗？”黎佑翻过身，朝黎汶那边看，“Ruby，为什么你听不到我妈的心声？”
【这话说起来可就残忍了，你确定要听？】
“算了，你闭嘴吧。”黎佑闭了眼，努力让自己进入睡眠。
黎汶的脑干功能受损严重，处在深度无意识状态。她没有自主意识，感知不到外界，那些据说可以帮助唤醒病人的事，放置照片或者跟她讲讲话，其实都没有用。
依靠呼吸机维持着生命，没有思维和情绪，Ruby自然无法通过她的五感进入她的内心。作为医学生的黎佑比普通病患家属更能明白其中的渺茫，却仍旧抱有希望。
他挤在陪护床上，以为会失眠，结果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是因为翻身差点掉地上。黎佑浑身难受，等林姐一来，他就准备回家去洗个澡，走之前在病房外碰到钟云堇的大哥。
钟云铠早些年曾经在黎汶带领的研究所学习，不过他并没有选择走临床医学这条路，而是去进修工商管理，现在挂着总院副院长头衔，是公认的济善医疗集团最有竞争力的下一任经营人。
这家有着百年历史的民营医院，到钟家第四代经营人，也就是钟云堇父亲，已经发展出一套完整的商业体系。
组建医疗集团，有自己的生物科技研究所和医疗器械公司，与全球顶尖医疗机构建立转诊合作，不管是一线城市还是偏远小城都能看见济善分院的身影。
黎佑和钟云铠打了个招呼，因为不熟，他原本没打算多说什么，想到家里厨房门上的名单，看了眼手机，随即朝钟云铠走过去：“你知道小堇在忙什么吗？我昨天给她发的消息，一直没收到回复。”
钟云铠很无奈地笑了声：“跟我爸吵架被禁足了，小堇的脾气你也知道，学业和恋爱这项我家把关最严的事她全反着来，估计要闹一阵子了。”
“小堇的学业和恋爱……有问题吗？”黎佑问。
可能是因为年长十多岁又肩负更多责任的缘故，和钟云堇相比，钟云铠稳重许多，面带笑容委婉地告诉黎佑：“你自己问她吧，她现在一点就炸，我可不敢在外面传播她的事。”
黎佑点点头，从Ruby的转述，大概知道钟云堇当初考信息素生物实验室是私自决定的，家里给她的规划是留学，现在和一个普通男性Omega谈恋爱更是不被允许。
“你有空的时候帮忙劝劝她。”钟云铠说。
“她只是遵循自己内心的选择，要劝什么？”黎佑脸上疑惑让人看不出他是真心好奇，还是在反讽。
钟云铠“对”了好几声才接上话：“就劝她，想要遵循自己的内心完全，可以，但是稍微低调一点，等以后有独立能力了再出来摇旗呐喊也不迟。”
“好的，我会原话传达。”黎佑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对了，昨天有个新闻好像是在揭露非法地下医疗，你知道吗？”
“早上整个科室都在讨论。”钟云铠比划上自己的脖子，一脸难以置信：“第四间房里面那个，什么病症你看得出来吗？”
“移植腺体后产生排异反应或者注射过量催化剂，导致血管和软组织病变没有进行治疗处理。”黎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