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兵马足有五百之数。
情势危急,府丞见固守已非良策,便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将绥宁公主与郑郎君送出去。
一切安排妥当,他本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却不想哨探忽来报,言说龟兹兵马入了秦人坊便开始剿杀沙匪。
“沙匪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如今在坊间四处流窜纵火。”
府丞忽糊涂了,询问一旁的军司马:“他们不是一伙的么?”
军司马亦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些龟兹人究竟意欲何为,只能命这哨探继续侦察两伙人的动静。
哨探去不多时,却带回来一名龟兹军官。
这军官态度十分谦卑,见了府丞便倒身而拜,诚惶诚恐地道:“让诸位受惊了!吾乃龟兹安国侯麾下的一名百长,奉主君之令前来剿匪。”
府丞听说这人是龟兹安国侯麾下的人,只觉疑惑,思索良久,方知他口中的“安国侯”系谁。
这安国侯乃龟兹王同父异母的兄弟,亦是备受龟兹人尊崇的须达阿阇黎,其生母与金琇莹的那个夫婿还是亲姊弟。
听闻“安国侯”这一封号,乃先龟兹王所赐。如今的龟兹王被明骥拥立上位后,既未褫夺这位王弟的封号,亦未曾削夺他掌领部曲的权柄——盖因这位安国侯自幼便一心向佛,对王位权势并无一丝兴致,且在民众间声望颇重,龟兹王优待他,既是安抚,亦是拉拢。
因其常年居于雀离寺,勤修佛事,广行布施,龟兹百姓也渐渐忘了他“安国侯”这一身份,提起此人只尊称其为“阿阇黎”。他本人似也有意让人遗忘他的王室身份,在人前从不以王室身份自居。
若非眼前这名百长突然提起“安国侯”这一名头,府丞几乎不会将雀离寺的须达阿阇黎,同这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安国侯”视作同一人。
“龟兹究竟发生了何事?”既是须达阿阇黎派来的部曲,府丞也打消了一半的疑心,攒眉问,“这些匪徒怎会入得关来?”
百长不由咬牙切齿地道:“朝中出了奸臣贼子,趁王率群臣入雀离寺持斋礼佛的这几日,勾结沙匪围了雀离寺;又伪造王令,利用明都护在西域的声望,煽动蛊惑温宿、姑墨二国,兴兵五千合围了它乾城,声称要抢回明都护尸身。
“这伙奸贼目今已占了雀离寺,囚困了我们的王,控制了扼守天山南北隘口的雀离关。幸而主君有远见,早便察觉这帮贼子的狼子野心,令王早做部署,这才没让这帮贼子得逞。如今,朝中那帮奸臣贼子已尽数被主君擒获。
“但他们的残党余孽仍占据着雀离寺与雀离关,纵容沙匪入关劫掠,我们一时难以将这伙匪徒剿尽,关内形势依旧严峻。
“眼下,他们中的一伙人更是藏身在这坊间四处纵火。为了诸位的安危,还请丞君暂且固守此处,切不可轻出。我会派些兵马在这条巷口处巡防,断不会让那伙匪徒窜逃至此放肆。”
在如今这情势下,府丞别无选择,只能暂且听从了他的建议。
很快,这人便命一名什长率着十余龟兹骑兵至了巷口,又留下百余骑兵搜捕藏匿于秦人坊里的沙匪。
府丞见这些人确在全力剿匪,疑心不由消去大半。念及那龟兹百长先前一番话,他终究不放心都护府的情况,当即又遣人回它乾城探查消息。
***
秦人坊外,大风未歇,黄沙蔽目。
马蹄踏过,尘沙四起,密密蹄印转瞬便被掩了踪迹。
明桥与随行的两名亲卫好容易摆脱一队沙匪的纠缠,没料到会在雀离关外遇到巴依与他昔日安排到章怀春身边的十来骑精骑。
本该与公主扈从软禁在都护府的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雀离关下,令明桥万分费解。
而巴依一行人在龟兹境内见到他们的靡,亦觉意外。
“靡何时来龟兹的?”巴依上前见过明桥,一脸惊惶地劝道,“龟兹乱了,靡不该逗留在此,赶紧回乌孙吧!”
明桥先前一直当龟兹的混乱是沙匪造成的,见了巴依一行人,方知今日的这场祸乱非同小可。
而巴依一行人,也是因今日这场祸乱才被盖元嗣解除了软禁。他们奔赴延城,亦是为了协助都护府的精骑,营救秦人坊里的章怀春与郑纯。
明桥乍闻秦人坊许已受到了波及,心下早已慌作一团,策马直奔雀离关。
雀离关隘口早已关闭,关上垛口戈矛林立,守关的将领已非他出关时见到的那张面孔。他一行人甫一靠近隘口,城头箭矢便如雨而下。
一行人唯恐这箭雨伤着了明桥,护着他奋力抵挡了一阵,便躲进了箭雨射不到的山谷里。
“靡,龟兹不宜久留,你还是回乌孙吧!”巴依再次恳求着明桥,言辞恳切地向他分析着关内的形势,“龟兹这场祸乱在盖都护预料之中,他与龟兹王早有安排。目前,龟兹王虽遭囚禁,但龟兹国内尚有龟兹王的那个阿弟坐镇,盖都护交代过他,令他务必保全秦人坊众人性命,公主定然安然无虞!再说,盖都护已向疏勒、于阗二国传檄征调兵马,亦遣使驰告温宿、姑墨两国国王,勒令两国退兵,相信龟兹内乱不日便可平息。”
明桥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一面仔细擦拭着长刀上的血迹,一面眯着双目遥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和那一座座忽隐忽现的烽燧堡垒。
“靡……”
巴依还欲再劝劝,明桥却霍地起了身,只听“嚓”的一声锐响,他手中的长刀便稳稳嵌在了悬在马腹上的刀鞘里。
他翻身上马,自马背上俯视着巴依,肃声提醒道:“你好似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如今是公主的人,方才的言行,不但逾了矩,更失了职。”又问,“你可是想回来了?”
巴依被他冰冷的视线盯着,只觉后背生寒,惶惶不安地垂下了头,躬身道:“仆并无此意。方才是仆失言,仆知错。”
“待见了公主,去向公主认错吧。”明桥瞥他一眼,扬鞭一指远处的连绵山丘与烽燧堡垒,“雀离关既进不去,那便乘着风沙未息,避开前头那些烽燧堡垒,寻山间隐蔽小路潜进去。”言罢,他便挥鞭催马向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山丘疾驰而去。
众人见状,纷纷翻身上马,策马跟上。
***
龟兹叛军袭扰了多处烽燧隘口,明桥一行人也算是得了天时之便,趁着两方人马交战之际,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关。
不想,方入关,一行人便遇到了一支龟兹军的突袭。
这队人马自山谷里策马冲出,便不要命地挥刀扑杀了过来。
明桥不知这支三十来人的龟兹部曲,究竟是龟兹叛军,还是守关的正规军,一时也不敢痛下杀手。
然,见自己这头被毫不容情地斩杀了两人,他出手便不再留情。
巴依杀退两人,策马行至他身旁,在风沙里大声对他喊道:“靡,你快赶去秦人坊!我同他们先拖住这些人!”
明桥没有犹豫,与紧随在身侧的两名亲卫打了个眼色,对巴依道了声“保重”,便杀出重围直奔秦人坊。
临近秦人坊,明桥远远便望见坊间上空黄沙弥漫、烈焰滔天。
风吼如雷,飞沙卷着烈焰,在狂风里撕扯翻搅,滚滚黑烟如张开的夜幕,将本就昏昧不明的天光彻底吞没,天地间只剩一片浑浊晦暗的赤红昏黄。